震惊到无以复加后的麻木、怆然。
若杨的确是死有冤屈,而太子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但十七年,没有任何一人与他说过这件事情,所有人都觉得将十余年前的案子推翻是天方夜谭。若不是他能看见别人眼中深藏的恐惧,恐怕这件事再不会有人提起,若杨这个名字会永远以罪人的形象出现,而他也将一直受人压迫与排挤。
而这唯一的一次,却是太子叫他放下。
夏之行总说江屿是个极其爱钻牛角尖的性子,倔强且孤僻,疯起来命都可以不要。
但很少有人会去想,造成他如此习惯的成因是什么。
或许有人天生怯懦柔弱,但却没有人天生铮铮铁骨、所向披靡。
小时候的冬日,曾被江驰滨恶作剧般推进浸着冰块的湖水里,周围人都被支走,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来人把他救起来。上岸后几乎不能开口说话,别人还以为是他失足自己掉进去的。
极其畏寒的毛病便是那时候落下的。
麻木地走到寝宫门口,在外面站得久了,膝盖几乎要没了知觉。
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扑面而来的热气瞬间让他捡回来半条命,而室内柔和的烛光又令他怔愣片刻。
顾渊?他看见角落里的人影,一时有些晃神。
自从上次他寝宫中发生命案,已经有七八天的时间,这期间顾渊宛若失踪一般毫无音讯。江屿害怕是同一拨人所为,一直暗中派人搜寻查找,甚至刚刚问过沈琛,却一无所获。
你这些天去哪了?江屿向前走过去,却发现对方正垂头跪立在地上,你这是做什么,先起来说话。
殿下顾渊没抬头,只是轻声开口。
江屿从未见过顾渊表现如此,便也蹲下身去。视线在对方身上扫过,发现并无明显伤口,只是衣物和脸上蹭了些许泥土,显得有些狼狈。
被人劫走了?江屿随口猜测。
对方却突然不开口,良久才十分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受伤了没。
顾渊忽然抬头,看见江屿平淡随意的表情,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又不是你的错。江屿一把将人拉起来,再说我有那么令人害怕?
顾渊唇角翕动下,最终也没说话。
被谁?
顾渊面上纠结之意更甚,想开口,却又下意识瞥了两眼江屿的神色。
是夏大人。
江屿脚步一顿。
为何?你可确定?
我确定。顾渊抬头,我曾经去过夏大人府上的柴房,绝对不会认错。但我被捆进柴房中的这几天,夏大人从未来过,也没问过我任何问题,似乎把这件事忘记了一般。之后便直接把我放出来了。
起来说话。江屿又说了一遍,又觉得头有些晕,便将手搭在桌案上稳住身形。
这一下,便触碰到花瓶的一角。
他扭头看去,这才想起前些日子萧向翎给自己寄来一枝梅花,他命顾渊随意将它插到花瓶中,竟也活到了现在。
不仅没死,花苞还逐渐张开呈盛开的态势,而如今看去竟已彻底绽开。即使花瓣颜色不够鲜艳,形状也有几分枯瘦,但此刻那蓬勃的生命力竟宛如一汪旺盛的泉水,以万夫难挡的态势一.股脑涌进胸腔里。
江屿指尖停滞在花瓣上方,顿了几瞬。
某种潜伏在心底的欲念似是随着那花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迎接着他赤.裸裸的凝视。
北寇一小支军队潜了过来,看样子是要去往京城。江屿忽然说道。
有所耳闻。顾渊听见这话有些怔愣,伴随江屿身边多年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对方会宣布一些很重要的事。
江淇不想派大将前去,他只看得到眼前,却看不到后患。江屿顿了顿,但必须要有人去。
顾渊心中一紧,殿下心里有人选吗。
有。江屿答得毫不犹豫,他很适合此事,又没有后顾之忧。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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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点,江淇会希望他去。
我。
良久的沉默。
殿下是因为萧将军吗。顾渊哑声道。
江屿视线搭在桌案角落那被短剑贯穿的白色方帕上,手指在桌面上勾起,似是认真思索,又像是神游天外。
他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
十七年过去,有些事总该放下,有些事也该拿起来。
小支军队敏捷而凶残,此路危险,我与殿下同去。
江屿回头笑道,本来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看来,你还是留在京城看着夏大人和江淇的动向比较好。
顾渊哑然。
也不知多久能回来。江屿敛去笑意,神色严肃,若是回不来
殿下!
沙场上刀剑无眼,任何一个愿意提起兵器上马的人,都必须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
江屿的目光飘向床榻下的暗格,这才想起案宗已经不在那,思索许久,发现竟也没什么好托付的。
哦对了。江屿突然说道,我那枚玉石还在萧向翎那没要回来,若是我遭遇不测,你便去找他把那枚玉石要回来。
然后呢。顾渊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干。
然后砸了,扔了,随你。江屿笑道。
次日上朝,果真又有人向江淇上奏北寇轻兵一事。
昨日江淇回答是之后再议,而如今他神情略微压抑,显然是对人选尚无十足的把握。
有谁愿意去?
江淇话音还未落,便有三四个将军主动请缨。
不行不行。江淇皱眉拒绝,如今皇城几起凶案严苛至极,尤为危险,你们作为大军统帅切莫在此时离京。
几位将军犹豫退下,众人也困惑起来。
明摆着不让将军去,江淇这又是打的哪一出哑谜?
夏大人,你说说看。江淇指向夏之行。
江屿挑眉,也微微偏过头去。
夏之行拱手回应,他与江淇立场完全一致,说完之后便退回原位,自始至终没看江屿一眼。
心中的违和感更甚,又联想到顾渊昨晚说的话,江屿只觉对方今日格外反常。
但他的面容与声音又与往日完全相同,几乎可以排除被冒充的可能性。
看来夏大人与朕所见略同,都觉得不该派武将出征。
这听上去极为荒谬的论断令众人疑惑万分,出征不派武将,还能派文官不成?
不过一些会察言观色的臣子不出片刻便大体明白了二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