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懿伸手捂住嘴,他不想再惊动谁了,便兀自压下如同千万根毛发正撩拨着喉口的不适,紧紧地闭上眼睛,只想着快些睡去,便可不再遭这罪了。
“这是旧疾了。”
郭懿迷迷糊糊好像又听见了郭嘉的声音,只是这一次,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或者说,有些落寞。这肉体之痛,原来还是要让两个灵魂共同承担的。旧疾吗?那定是缠绕他好几年了吧。一想到他平时在外那般高傲不羁,却时不时会独自忍受这般病痛,竟不禁有些同情这个家伙起来。
“有十多年了吧,远非区区热病……”本以为郭嘉会讲一些他曾经发病的事,却忽然没了下文,郭懿没了东西分散注意力,顿时又觉得体内时而如同蚊蝇叮咬,时而如同蚁虫匍匐,一会儿瘙痒无比,一会儿燥热难耐,在床上翻来覆去。而郭嘉的声音,便再也没有响起过。身子如入冰窖,手心脚心则灼如焦炭,郭懿暗骂着把好不容易有些睡意的自己吵醒却又不知所踪的郭嘉,还好眼皮很沉,很沉,很沉……
之后,郭懿似乎醒过来几次,可每次都还没来得及分辨是昼是夜,便又昏睡了过去。就这样,醒了睡,睡了醒,也不知身边有来过谁,有谁没有来过。
待重又醒过来时,屋子里仍是漆黑一片,郭懿仔细一听,是“啪嗒啪嗒”雨滴砸落在窗框上的声音。也不知昏睡了多久,他坐起身,等到晕眩感稍稍褪去些,便披上外衣起身。可方一站起,顿觉身子一软,一只手下意识地撑住了床,才发现自己体虚得狠,与刚刚踢完一场满场飞奔的球赛无异,而且一喘口气,就狂咳不止。他连续强咽了几口口水,才渐渐压下了那股在胸口乱窜的气,这才无力地靠在墙上,小心地呼吸着,一只手仍有些不放心地按着胸口。
此时,他却不经意瞥见自己的枕下依稀露出一个小小的暗色盒子。那盒子并没有锁,他稍一用力,就打开了,都说容易得来的东西一般没什么价值,而这轻而易举就打开的盒子里,竟只是两个骰子。莫非郭嘉还好赌?这下又为他的“行俭不止”新添了一条证据。病中倒也没什么事干,郭懿便坐在床上掷骰子,自己和自己赌大小。
“郭大人……”只见一个侍婢微微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脑袋,一见郭懿已起来,便大方地打开门。踩着门外倾盆大雨的哗哗声,荀彧步态从容依旧,然后朝侍婢示意关上门。屋内瞬间又重回寂静,雨滴落在窗上的声音也马上变得清晰。
正当荀彧转头时,郭懿已把盒子塞入枕下,径直来到桌前坐下。见荀彧仍是站着不动,这是礼仪么?这士大夫就是多事啊……郭懿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让他坐下,伸手去拿茶壶,却被另一只手按住:“你在病中,不能喝酒。”荀彧的手更大些,虽然沾了些雨水,较之郭懿有些发凉的手背,仍显得温润。说这话时,荀彧仍然是站着的,颇有些居高临下发号命令的感觉,再加之其“不能喝酒”那四个字一字一顿,语气更显坚决。荀彧一身衣裳就在眼前,明明灰得让人有些抑郁,却又夹杂着时隐时现的香气,郭懿偏过了头去,可手却固执地盖在茶壶上。他不知道以前郭嘉会用什么态度回答,而现在,也不知为什么,他郭懿只是想喝酒,可也许终是没有勇气直接去抵抗荀彧,更没有力气歇斯底里地吼些什么。只是保持着背身的姿势,他不满地说道:“生病忌酒?荒唐!”说罢他便挣开荀彧,执起茶壶,可手臂却微微颤抖着,额上不禁沁出汗来。而荀彧竟也没有再阻拦,收回手,整了整并不乱的衣服,在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