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河开口,声音微乎其微,但就在叶修耳边,听得也很清楚。原本专注前方认真跑路的叶修猛地回头,长舒一口气,眼睛里除去赶路的紧张,多了一丝放松。□□爆炸的那一刻,蓝河动作太快,等叶修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瞬间他觉得七窍都丢了六窍,冲上去看到蓝河后背上的血肉模糊,以及嵌入腿部的弹片,前一秒大脑完全空白,后一秒想狂抽自己十个巴掌。
平时炫耀自己技术多硬速度多快,关键时刻你他妈干什么去了?!
那个时候叶修前所未有地体验到了所谓“惊吓”和“懊恼”的感觉。他能力超群,天生就是能打能战的人,平日里自带的嘲讽和傲气也是靠实力撑腰,并不是为了虚荣而空谈。执行任务,出生入死,在他眼中只有任务完成、活着回来,和任务失败、杀身成仁两种结局,既然选择了这种生活就无需畏惧死亡,它只是某一时段注定好了的结局,活着就努力杀敌,死了万事皆休。所以他的情绪里从未有过被什么危险惊吓到的经历,有过懊恼,也只是个别任务不太完美的感叹。
可是这一次,叶修承认,面对不省人事的蓝河,他几乎被山一样的恐惧压倒,压得粉身碎骨。检查蓝河的伤势之后,那种无法缓解的懊恼始终萦绕心头。
为什么自己没能比蓝河早一点看到那个要扔□□的日本兵呢?
为什么自己没能比蓝河快一点采取措施呢?
为什么就差那么零点几秒呢?
到最后甚至变成了对自己无理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埋怨。从背起蓝河赶路、和日军周旋,到甩掉追兵,每一个跑步的动作,都伴随着这些想法和自问。
他觉得背上的蓝河很沉重,跑起来有些吃力。
但这种沉重也给了他一点寸缕似的安慰。
还好这么沉重,这个由他自己的命和蓝河的命加在一起构成的世界未曾坍塌,他没有失去他。
“终于醒了。”
“这是……”
“别乱动,你后背和腿上都有伤。咱们这是在撤退的路上。”
“有追兵?”
“本来有,甩掉了,不过原先计划好的撤退路线被截断了,咱们换条路走。”
蓝河有些缓慢的心跳被叶修清楚地感知到,仿佛一味强心针,让叶修多了奔跑的动力。耳边传来那个人因为受伤而虚弱的声音,他恨不得自己能和神话传说里的神仙那样脚底生风,踩着云彩,不会有颠簸,快一点到达目的地。
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候蓝河又开口说话了。
“叶修……”
“马上到了,你忍一下。”
“不是,我是说,辛苦你了。”
叶修一瞬间觉得眼角都要开裂了。
这人,都这会儿了,还担心累着别人。
“你保持体力少说话,哥还能省点儿力气。”
背上的人果然听话,没有再说什么。叶修以为他真的很听话,睡过去保持体力了,然而并不是。这个时候蓝河挺清醒,嘴角还带着微笑。因为跑步,叶修用腰间的登山绳将两个人系在一起,双臂紧紧托在他的膝窝,他的下巴搭在叶修的肩膀上,内一侧的小半边脸就这么随着奔跑时的颠簸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在一起。
那种温热的感觉似曾相识,仿佛那天在南京的重逢,叶修从身后拥抱他的时候。
太过奢侈的温暖,就是这么来之不易,想要得到,就要付出很多代价。但是得到了,即使很短暂,一瞬而逝,也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