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华第一次看到杨广哭,是在他从随州逃出来的第十日。
“丽华……我只剩下你了。”他说出这话的时候,仿佛如那冬日火盆之内,最后残留的火星,淹没在灰烬之中,再无生气,一滴泪,落在她的掌心,炙热的让她措手不及。
她心里头清楚的很,自伽罗姨母死后,杨坚变了太多,他再不是那个抱着她去骑马的小姨夫……而她的皇嫂,也再不是那个偷偷问她,阿迟喜欢吃什么的小姑娘了,看着阿迟时,眼中只剩下光芒的小姑娘了。
其实,人都会变的。
“自你把我送到长安城,我就已经是杨家的弃子了,不是吗?”
杨广对自己的作用很明白,大哥杨勇自小就受到杨坚的重视,把他当做未来的继承人培养,可惜杨勇生性善良,难成大事,而他那几个弟弟不是唯唯诺诺便是无甚头脑,只那个妹妹,颇有几分昔年般若姨母的狠辣,可惜,用错了地方……
而他,则彻头彻尾,只是一个弃子,一个随时随地会因为自己父亲的决定而身死的弃子。
他尚记得,那年春暖花开,丽华抓着他的手,抚在她的小腹,笑靥如花……他才觉得,弃子,也应该有一番成就的,等来日,他的孩子问他,阿爹,你做过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他只怕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宇文护说他不是良善之辈,他自认如此,却也回了一句,“陛下,也非良善之辈。”
宇文护那时笑了,不知想起什么,良久,才下了玉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朕当年之风。”他并不觉得这是褒义词,那是因为宇文护这皇位乃是篡权自立。
“后悔吗?”
杨广知道,宇文护问的是什么,他的毫不犹豫,今日迟疑了。
“男子汉大丈夫,活在这世间,自当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但你尚主之后,则再无机会。”那时候的宇文护,虽已没有少年意气风发,可却还有几分霸主风范,拿下突厥和陈国之后,他的一统天下已实现大半,杨广常常觉得,宇文护和宇文迟很相像,都是天赐的君王,可后来才明白,宇文护和宇文迟,其实并不一样。
若今日站在他面前的宇文迟,只怕不会再言语,只会杀了他这个潜伏在长安的所谓质子,只因为他已经不是皇帝能够掌控的人了,就算有救驾之功也不能改变丝毫。
而宇文护,却迥然不同。
“丽华哭着和朕说,你是个好丈夫,她不想守寡。”他说这话的时候,满目都是宠溺,没了往日在朝堂之上的君王威严,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杨广想象不出,丽华会哭,在他的认知之中,丽华是个傲气满满的公主殿下,从来没有值得她过于悲伤之事,就算昔日宇文化及那样拒绝她,她也不过一把抹去泪痕,依旧是大周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