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已脱了绸衣,踮起脚想给女子披上。
“听话……你若染上风寒,那儿可没有大夫。”戴着镣铐的手将衣服罩回男孩头上。雨声几乎盖住女子虚弱的声音,男孩却清晰地听见她唤了自己的名,不由跟着默念。那几个音节意为富贵绵长,他想起为自己取名的是自己的父亲——兀火罗。
父亲常年驻守边疆,自己与母亲留在国都。一家人聚少离多,最开心的莫过于每次父亲回城觐见浑邪王,总会捎带着自己去皇宫游玩。
然而那一回,父亲只身去了皇宫。
此后几日杳无音讯,直到一个深夜,一队带着谕令的兵士闯进家中,强行遣散了所有仆役,又将他与母亲押去流放的囚队里,只有远游的兄长安尼瓦尔逃过此劫。
“爹是不是做错了事,惹怒了王?”他在雨中抬起头,疑惑地问女子。
“年复一年,王妃迟迟不愈,君心愈发乖戾难测。坊间常有苛政酷刑、死囚换药的传闻……夫君为人耿直,明知触怒君王亦是直谏反对,此回恐怕……”女子黯然许久,摸着男孩的头嘱道,“无论外人如何评说,你一定记住,你父一生俯仰天地,无愧于我族子民与神农大神,更无愧于……我们的王。”
“可是,”男孩看着女子磨得满是血痕的手腕,“娘以前都漂漂亮亮的,人人都说你是除了王妃外最尊贵的女子,现在却……这些人是谁,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雨水沿着女子秀致的眼角流下,像一滴哀恸的泪水。她爱怜地摸摸儿子的脸颊:“娘离开家乡,随你父亲来到千里外的捐毒国,便是敬爱他一片赤子之心。他若荣华富贵,我便守他身后的一方屋檐,为他遮风挡雨;他若身如草芥,我也愿浪迹天涯,侍奉他一辈子……娘无谓身外荣辱,也不愿你心怀怨怼,只愿你长大后承其之志,护佑苍生。”
她蹲下身,执起男孩挂在脖子上的铁片塞进他的领口:“这是夫君家代代相传的祭具,上有神农大神的护持。你与安尼瓦尔各持一枚,若今后有幸兄弟重逢,也能以此相认……千万别弄丢了。”
同行的囚犯默然走过他们身旁,不多久母子俩就落到了队伍末尾。男孩跟着女子加快脚步,不时回头对着队尾的绿衣人做鬼脸,却被女子低声呵止:“这些异族人的眼中殊无怜悯,莫要触怒他们。”
男孩犹自一脸愤懑,女子便柔了声音道:“你且再忍耐几日,等到了那儿,娘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娘别担心,我不去惹他们就是。”男孩拉住女子脏污的衣袖,轻轻抱住了她,“娘唱歌可好听了,我想听你唱,唱爹送你的那支歌……”
大雨隔断了前路,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子的身影仍是被迷雾渐渐吞没。他踉跄地去追,雨声中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哭喊声。
他终于停下脚步,坐到地上,呆望着铅盔似的天空。
手边忽然摸到一把伞。
“无异……”
叹息化为飞鸟的拍翅声掠过天际。男孩起身茫然环顾,忽觉身后有人执伞而立,白衣赭袖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他霍然转身,眼前却空无一人,手里凭空多了把竹枝伞。
他撑起伞,雨点噼噼啪啪地落在头顶。伞面像车轱辘似地转起来,手绘的蓝蝴蝶快要飞出泛黄的油纸,流连在细密的伞骨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