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绍成拍拍养子的肩,与他策马并行。乐无异既已记起幼年之事,他便也不再晦言,道是当年与傅清姣收养乐无异时便知前因种种,只是念其年幼体弱,干脆对所有人瞒去了他的身世。
乐无异点头,乐绍成接着道,我不是你生父,你若不愿,今后你我间也可换个称呼。他不忍乐无异为难,说完话便拨转马头,佯装去察看车队。
定国公年轻时统领千军万马,立下赫赫军功,大敌当前亦是镇定自若,如今面对这亲手养大的少年,竟是有些无措。踌躇之时,忽听身后马蹄得得,少年清亮的声音遥遥追来,与前别无二致——
爹,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乐绍成持住缰绳的手一紧,迎着阳光眨了眨微湿的眼睛。他轻吁着止住马匹,笑着回头向乐无异招了招手……
又一日,大雨。
车马合着车辙颠簸前行,马匹从泥中艰难地拔出马蹄,泥点甩在货物外的油布上,像是一道道污浊的泪痕。
乐无异与侍卫们分头寻找避雨处,竟又遇上展细雨客栈的那几个绿衣人。队中不见姜伯劳,却多了名戴着镣铐的绿衣女子,似也是流月城人。乐无异本不欲搭理,不料那个花里胡哨的首领与女子起了争执,没几句就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将人踢翻在地。乐无异忍不住拔出昭明冲上前,与众人一道打跑了三人,将那女子救下。
那憔悴的女子自称离珠,一眼便认出乐无异药箱上的息馆徽印。待问明乐无异确是在息馆行医,女子从怀里取出一封湿透的信,道是受友人之托送信却难以践行,恳请乐无异代为转交。见他承下,便转身消失在了雨里。
那信竟是谢衣写给息妙华的。
乐无异担心雨水糊了字,只得撬开火漆,托着信纸在烛焰上烤干。谢衣在信中托息妙华为送信人安排一处栖身之所,又道若自己返乡后音讯断绝,便请她依照先前之约,两年后替乐无异移针取蛊。
乐无异思忖,谢衣抵达展细雨前,便从李元华处得知流月城人已至,即使可能被截杀,仍是毫不犹豫地赶去救自己。他盯着“音讯断绝”四字看了许久,收起信纸对乐绍成道,自己要转道静水湖找几封旧信,让乐家商队先回长安。
几经寒暑的竹板泛出一层油润的深黄,咿呀作响的栈桥伴着枯荷残叶,一道迎接久违的小客人。静水湖的冬景别有趣味,乐无异却径直从一根断了半截的竹栏中摸出钥匙,脚步不停地进了屋。
蒙了灰的茶杯随意搁在桌上,不及清洗的毛笔尖凝着干结的墨,可以想见那日谢衣接到杳蝶传讯后,匆匆离开的光景。乐无异收拾了屋子,从谢衣床下拖出一只上锁的书箱,撬开后果然找到了他早年与息妙华的往来信件,还有数册从未见过的手札。
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烈山族的溃烂症、南疆蛊术、颅内埋针、未有子嗣的乐家……他废寝忘食地一目十行,挑出一些装进行囊,又拆下药田旁的蝶匣,将那只在体内寄生了十数年的冥蝶蛊虫放了进去。
临行那日,湖心岛来了位访客。
“叶前辈,你怎么……”乐无异见叶海偷瞄向自己身后,似是有些紧张。
“嘘,吾友何在?”
乐无异默了默:“……师父出远门了。”
“嘿,甚好,甚好。”叶海晃着烟斗,并未注意到乐无异神色异样,只道谢衣向自己借阅过《山河图录》,今日顺道来取。
不知为何,听说谢衣不在家,叶海今次的拜访较以往悠闲许多。他展开《山河图录》卷轴,兴致勃勃地说起曾逆渤海行至龟兹,沿途访遍西域小国。乐无异心中一动,遂问他是否去过捐毒与北疆流月城。
“捐毒地处要道,商贸繁盛,如今却鲜有人记得,大约是连年动荡,大多商队都不愿从那走了。喏,便是这里。”指点江山的烟斗又向西北方向移去数寸,顿在伊列山脉环绕的盆地上方,“按吾友所述,那流月城……约莫是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