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夫君家代代相传的祭具……你与安尼瓦尔各持一枚。若今后有幸兄弟重逢,也能以此相认……”他的母亲曾对他说。
“捐毒大将军兀火罗,将家传的一对祭具给了两个儿子,兄长的刻了吉祥安康,弟弟的是富贵绵长……后来,兄长出了远门,回家路上听说浑邪王听信小人谗言杀了父亲,母亲和幼弟已经被流放他乡。”狼王抓住乐无异的肩,“兄长发誓要找到母子俩,他去过许多地方,还去了中原,可他离开时弟弟还没取名字,又怎么能找得到……他只知道,如果他的弟弟能活到现在,就是你这样的年纪。”
乐无异慢慢抬起头,涌出的泪水划过颤抖的嘴角。狼王的手越收越紧,捏得他的肩膀发痛,二人却都毫无所觉。
“……哥哥记得弟弟的左肩胛下有一块铜钱形的褐色胎记。”狼王松开手,胡乱抹了抹发红的眼,“哥哥名叫安尼瓦尔,却不知道……他的弟弟是不是还记得他?”
乐无异将两枚口笛紧紧握在手中,滚烫的泪砸在冰凉的手背上,他顾不得去擦,只对着久别的兄长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捐毒话里……‘哥哥’是这样说么?”乐无异将一枚口笛放回安尼瓦尔手中,吸了吸鼻子道,“我离开家太久了,都不记得捐毒话怎么说了,你快教我。”
狼王仰天大笑,连道几声好,当即连比带划地教起来。闻人羽笑着摇头,正要悄悄离开却被乐无异唤住,问她可想饮几杯果酒?
离出发只剩几个时辰,一向恪守军令的闻人羽却点点头,坐到乐无异的另一边。她日夜牵挂着程廷钧的安危,方才被笛声牵动心绪,离营散心时恰巧撞见同样寻声而出的安尼瓦尔。
安尼瓦尔笨拙地换回乐无异习惯说的中原话,却不妨他顺溜地将胞弟酿的酒捧上天。他心满意足地勾着少年的肩,说乐无异幼时一逗就哭,自己怕爹娘责备,每次只能又唱又跳地再把他哄笑;又说乐无异方才吹的曲子是捐毒情歌,母亲以前很喜欢,经常哼唱着哄兄弟俩入睡。
乐无异跟着五音不全的哥哥一通乱唱,笑说起师父也教过自己吹这支曲子,还给它取名为《在水一方》,同样取自一首中原情诗。
闻人羽心想,乐无异也是喝醉了,才会提起谢衣。
少年恢复了话唠本性,说幼时喜欢在雨天踩水洼,师父便托人特制了一把大伞,好让伞罩住东窜西跳的自己,伞面上的杳蝶也是师父亲手画的;他说诊治的第一个“病人”也是师父,还被半哄半逼着在对方手臂上扎下生平第一针;又说自己写得最好看的两个字,就是师父的名字……
风过林间,冥蝶与碎叶一同落在少年手中。乐无异问安尼瓦尔,与至亲至爱之人分离,再见时那人却已经忘记自己,该如何是好?
安尼瓦尔已醉了六七分,嘀咕几句后突然做了个斜劈的手势,乐无异皱起眉,把头摇成拨浪鼓,闻人羽一口酒将咽未咽,差点咳将出来。安尼瓦尔摇摇晃晃地扶住树干站起身,自斟自饮了一杯,悠然道:“哎,你哥哥我刚才是说,弟弟看中的人,居然还敢唧唧歪歪的,打昏了扛……不、带回来啊!不过呃……你香囊有没有给人家,咱爹当年胡闹归胡闹,给娘提亲时听说也是按着这规矩来的……”
“师……给过我了,这就给你看、看。”乐无异摸到空荡荡的腰间,笑容倏地僵住,瘪着嘴委屈道,“哥,半月前我和他打了一架,没打赢,香囊弄丢了。”
“你和女人打架也赢不了?”安尼瓦尔拍拍胸脯,“没事,下次哥哥替你打!”
“什么男的女的,不行就是不行。”乐无异跟着抬高声音,“不许你伤他,谁都不许……我会带他回静水湖去,好好过日子……”
“无异,”闻人羽揉揉发涨的太阳穴,脑中似有什么呼之欲出,忍不住插嘴道,“你说的提亲……咳,香囊,是不是那个白色的、破了口又缝起来的……就是、就是你师父送你的那个?”
乐无异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闻人羽心道一声果然如此。少年一路不曾掩饰,她也非迟钝之人,此刻恍然,倒也不觉得讶异。见他尚且平静,她才继续道:“我记得吃沙鸡时你把它拿出来看过,谢前辈一来,你就顺手把它塞回前襟了。师兄带走你后我仔细翻过每一寸沙地,并没见到那个香囊,还以为在你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