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的剑比从前更快了。”顾云山在心中悄声对影哥道,“他打起架来,与切磋时全然不同,在拼命呢。”
“知道还不好好应付,我看他还未用尽全力,当心一会真死在他剑下!”影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将剑一个斜挑,将应竹的剑势阻了一阻,顾云山觑准了他在空中腾身换气的空档猛地提气一跃而起,在应竹看来,便好似这人凭空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自己头顶,手里那剑猛地划下,那双黑夜里幽暗的眼瞳,好似带着些许得意。
应竹心中冷笑了一声,分明已经用老的招式忽地一顿,在空中如苍鹰远掠,往后一荡,在那草棚上一踏,便借势闪电也似的将剑瞬息递到顾云山的喉间。话虽说得长,可时间不过一瞬,顾云山哪料到这番变故,几乎下意识一个仰身,将那柄直插而来的长剑自脖颈上方纤毫之处掠过,躲了开去。应竹手腕一震,长剑去势一折,便要将这黑衣人首级割下,却不料那影忽又凝来,将他剑堪堪挑开几分,那黑衣人顺势疾退、将这几乎必死的一击让开了,可那张蒙面的布巾却未有这般好运,叫应竹挑在剑尖,转眼便被那剑意绞碎,破败地飘落在了覆雪的地上。
“唉,阿竹比从前狡猾多了,也凶狠多了。”顾云山心说着,目光凝望向应竹,却立刻便发觉了不对。
应竹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覆着寒霜似的脸上终于露出来某种浓烈的情绪。他好似在克制着自己,缓缓上前了一步,声音压得十分低沉,却好似带着一丝莫名诡异的冷笑:“是你?影剑……顾云山?”
顾云山乍被叫破了在血衣楼里的名号,久别重逢的喜意还未起来,便已深埋了下去。他愣了一愣,一时竟不知怎么应声才好。应竹说得是那么笃定,像他走来的步伐,轧过厚重的积雪,在这寂静的夜里,刺耳地响起。
“你现在、为青龙会卖命?!”应竹紧接着问他,语气中压抑着某种亟待爆发的情绪,令他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若非当下亲见,他岂能相信,自己曾说以性命相交的兄弟,而今竟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他杀了多少人、手上染过多少鲜血、见到自己,竟还敢露出那副神情,好似同他还在真武山上切磋?
沉默在两人中间只维持了脆弱的一刻,便被长剑的锐啸震得破碎!那是多么幼稚、冲动而仓促的一剑啊,毫无章法、毫无头绪,只饱含了复杂的憎恨、愤怒与失望,却猛烈而快速地……扎进了顾云山的心口。
顾云山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剑,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没有一个会如此时此刻这般,粗暴而直接地告诉他自己他而今的身份,甚至没有留下解释的余裕。激烈的疼痛自伤处传递而来,急速流失的鲜血令他浑身发冷、冷得发颤。
“真要被阿竹杀了啊……”顾云山心里闪过无数纷乱的念头,目光茫然地落在应竹脸上——他面色苍白如纸,退了一步,剑也跟着从他心口撤了出来,他盯着那剑锋上的血痕,眼里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像刺这一剑的不是他似的。这剑客容貌未改,马尾长了许多,穿的衣服也厚了,不晓得那雪白的绒毛埋上去暖不暖呢……顾云山不着边际地想着,微动了动冻得发僵的手指想去摸摸,却忽听得影急声唤道:“云山!想什么呢,快跑!你不想活了!了了玉华镇的事,你想看多久都行?他这是要疯了,云山,快跑!”
顾云山也不晓得听进去了哪一个字,恍惚的神思微微一振,只觉一股微薄的暖意护在胸口,疼痛都跟着稍缓了一分,当下咬牙将那伤口捂着,深看了应竹一眼,勉力提气,翻身越过矮墙,融进夜色之中去了。
而应竹,站在原地怔楞良久,终是倦然弃了长剑,将全身的重量倚靠在那冰凉的石墙上,仰头茫然地望向天际那轮玉盘似的满月,这眨眼的功夫便被低压压的同云遮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