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竹浑身寒毛一炸,当即便要远远退开,却见得段非无咫尺之外,影与顾云山正收剑还鞘,神态十分放松,许是被什么幻象蒙蔽,对段非无这一番动作竟毫无觉察。
会死。
应竹心中方生出这个判断,剑便已然出了鞘来。他的剑快,却还嫌不够快。他与段非无相距不过数尺,却有如天涯之远,隔着重重断层似的幻象,将其剑势一阻再阻。段非无已然濒死,动作自是很慢的,只是一张轮廓原本柔和俊美的脸上带了七分快意三分恨,竟显得格外狰狞。随着地上图腾愈趋于圆满,一颗淋漓饱蘸着鲜血的玉石自他胸腔中浮现出来,无数细小的红线自地上未完成的阵图激射而上,裹向那颗蕴藏着孔雀山庄无数冤魂的魂玉,像一颗浮于半空的烈阳。
而此时应竹已然欺身而上,飞燕似的跃过段非无的肩头,一手反锁住段非无的脖颈,另一手横剑一抹,喷涌而出的鲜血淋在地上那未完的阵图上。段非无未料到此招,勉力回首望去,只见得应竹模糊的脸孔,不由露出几分古怪而狰狞的笑容来:“呵……哈哈哈……”
他死死地攥紧了将正欲退去的应竹的手腕,阴冷并兼着愉悦的声音因割喉而显得破碎而诡异:“一起……死吧!”
应竹未能挣脱,只这一瞬间迟滞,便见那颗魂玉骤然爆裂开来,无数烈火一般的符文瞬间缠绕住段非无每一块血肉,腾空、燃烧、爆炸!
明亮得刺眼的光芒骤然亮起,像是夜幕上一颗星子忽地炸裂,气浪卷起地上的砂石尘土有如惊涛一般扑面而来,沛莫能御。便是数尺之外的顾云山都被余波震退了一步,以手挡在眼前,知白双剑自匣中应念而起,震颤嗡鸣着在空中盘旋,像两尾追逐的白鲤,牵引着天地间的狂风,终缓缓静了下来。尘埃终于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落在肩头,那是暖的、黏的、腥的——那不是沙,是阴霾的天地之间下了一场血雨。他脚下坚实的青石板上无数深刻的裂痕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而猎物已然倒在蛛网的中心,没有了半点声响。
可那不是段非无。
顾云山紧盯着那人身上被血水浸得猩红的衣裳,呆愣了片刻,便赶忙冲上前去:“阿竹?”年轻剑客那张惨白的脸孔甚至连痛苦都未来得及呈现,只一味平静地垂着眼帘。血水还在缓缓淌出,将他身周浸得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可伤口在什么地方,他满身猩红,哪看得出呢?顾云山一时无措,被血浸了满手才反应过来,有些慌张地从怀里摸了九阳返魂散来,跪坐在旁,伸手去解应竹的衣带,才见他衣衫已被那凌厉凶暴的气劲自肩头至腰腹割裂开来,绽出里边皮肉,一片血肉模糊。
顾云山几乎没见过这般狰狞的伤口——至少,未曾在活人身上见过。他握着瓷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却不敢深想,只将那药丸捏成粉末,撒在那伤处。可血水依然在止不住地流淌,带走年轻人尚还温热的体温,使他惨白的脸孔更加惨白。
影走上前来,伸手探了探应竹的鼻息,又去扣他脉门,皆无所得。他看着应竹,看着他与成心宁肖似的脸孔,只觉一口气堵在胸臆之中,上不得也下不得,正怔忡间,便听得顾云山微哽着嗓音悄声问道:“影哥……阵法的幻象……还未散尽是吗?”
可答案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二人在血衣楼三年有余,岂不知那是自爆的招数?又岂不知那样近的距离……无人能够幸免?
影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以对。
顾云山木然地揽着应竹,伸手拂开他被血濡湿的头发,张了张口,像是想唤应竹,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抿着唇咬着牙,任凭无数过往细碎的片段在眼底飞逝,终湮没于痛悔之中,化作寂寂的烟尘。才短短半个时辰啊!方才他们还在并肩战斗,而此时此刻,他却只能将那温热的血与渐冷的身躯拥入怀中,做那徒劳的追挽。血水漫过指尖,很快便冷却了下去,那感觉与早三年刺杀旁人时何其相似!他早知自己迟早有报应要来,只是不曾料到竟会应在应竹身上。哈,可不是么,还有什么比这更刻骨的惩罚,令人痛上一生难以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