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剑雪又何尝不知自己的这个决定做得太过轻率糊涂?月无波心中的楚王孙是她挚爱的夫君,是她的女儿不可失去的亲身父亲。可现实中的楚王孙只是邓九五,是所经之处掀起腥风血雨无数的出手金银邓九五。对付此等恶人,再要秉持“人不犯人我不犯人”之原则,难道邓九五就在他身边杀人,他还要因为对方未曾有犯于自己而眼睁睁的看着他逍遥法外不成?这与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有何区别?
更有甚者,今日他因着几句恳求而放恶人一马,那么他日,第二个、第三个月无波出现,他又该如何行事?继续纵容对方为恶作乱么?
这些道理,剑雪无一不懂。而事实上,以他的聪慧,只要他愿意,还可以搬出千条万条义正言辞深明大义的大道理,可他就是不愿、亦不忍,去亲手毁灭一名可怜的女人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这一点,练无瑕又何尝不知?毕竟剑雪在说出那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时,话虽是对月无波所言,眼睛却看向了她。
“吾意已决”,他以那双剑气凌霜的蓝眸,坚定的传达了自己的意愿。
练无瑕当时便即放弃了劝说的念头。不言,是对友人决定的尊重,亦是对他坚明个性的清晰的认知。无论是他还是一剑封禅,他们所做下的决定,又有何时可以是为他人所动摇的?二人的秉性,相识日久,她早已习惯。
见练无瑕完全漠视了自己的存在,剑雪不免局促。若练无瑕果真全然赞同他的做法,便会听任得到满意答复的月无波满怀欢喜的离去,而不是突发念想要为月无波医治失明多年的双目。盲眼者或可为谎言所欺,那么盲眼复明呢?即便是依旧会为巧言令色所哄骗,但总归多了一分筹码,令她可以在未来的危局之中,更多一点护身之力。
这是练无瑕施予月无波的怜悯,大约亦是她给予剑雪莽撞做法的补救之策。
“信中写了什么?”见练无瑕始终没有回应,剑雪又问道。
练无瑕终于微微曵动手中所持的尺素丹青,数行云字飘挪而出:“误信奸人,身世可怜。医她双眼,多关几年!”
剑雪:……
良久之后,他亦转头,入眼是一天一地的风雪败叶,心中却只感觉到细细的暖意流溢四散,不禁微微一笑。
她果然在帮他。
也不知惠比寿夫妇在读完如此一封又要他们下苦力做救死扶伤的医者又要他们卖命做拐骗拘禁人口的人贩子的信后,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其实表情精彩的只有惠比寿,金战战的表情不仅不精彩,反而还惯性的替自家大师姊向丈夫悄悄比划着把书信翻译了一番:误信奸人——并且现在依旧鬼迷心窍中;身世可怜——待她态度好一点儿;医她双眼——敢有闪失你就等着给我负荆请罪吧;多关几年——若是跑了就换你来回萍山关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