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稍稍弯下腰,辨认出那是一颗如橄榄核大小的棕色的坚果,尖尖的两端微微上翘,就好像一只小船。他有些错愕地抬头问道:“这个是什么?”
“是种子。”女房东拿起那个东西放进了石川的掌心,“既然老师那么迫切地希望能够活下去,不如来和我做一个约定吧:请试着种一下这个东西,如果您能让它在秋天来临之前开花、结果,我就会让您看到明年、后年以及以后每一年夏天的露草。这件事情很棒吧?”
暴风雨过去后的早上总是特别舒服的,炎热和烦闷都一扫而空,那层滚烫的气浪被冲走以后,花草树木都把身体展开,吐出清新的呼吸。一种从泥土中孕育的粗野而生机勃勃的味道通过空气中的水分子缓缓地扩散开来,随着人们肺部的每一次运动而游走到他们的全身。这些东西似乎统统都变成了一种催化剂,把人的灵魂都往上托举起来。
石川坐在宽廊上,玻璃门已经打开了,上面有些雨水干了以后的痕迹,不过下半部分和边角依旧是湿润的。屋角和庭院中那些石头的底部都有些泥土飞溅起来的痕迹,看上去脏兮兮的,院子里的野草倒很精神,就好像是每一根茎里都插着钢条,晶莹透亮的水珠要掉不掉地挂在叶片下面,仿佛水晶雕琢出的坠子。
石川出神地看着这一切,他身后的屋子空荡荡的,静得能够听见机械钟嘀嗒嘀嗒的响声。百合子已经离开了,开着她蓝色的车前往白仓苗圃。天亮的时候,月光的魔力从她身上退去,她似乎又是那个石川熟悉的、能干而且漂亮的女老板,甚至还为石川做了早饭,并且笑嘻嘻地告别。如果不是手心中捏着的这颗种子,石川会以为自己只不过做了一个荒谬的噩梦。
玄关处的绳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石川慢吞吞地站起来,打开了门,带着草帽的佐藤昌幸正拿着一束百合站在外面。
“早安,老师。”活泼的少年向他鞠了一躬,不过在抬头的时候却有些错愕,“老师……您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脸色真难看啊。”
“啊,是吗……嗯,昨天晚上打雷很厉害……”石川支支吾吾地回答,又揉揉干涩的眼睛,“那个……快进来吧,昌幸君。”
少年细心地在门外脱下沾了泥水的雨靴,然后跟着石川进了屋。他把草帽和百合放在桌子上,然后急切地去了庭院,他担心自己这段时间的心血会不会因为昨天那场暴雨而毁掉。他在宽廊旁边找出惠美平常为他准备的高齿木屐穿上,然后小心地走近那些野草,查看着被雨水打落的叶子和花苞。
石川站在屋内,看着那个少年蹲下身来,专注地抚弄着一株车前草,他的脊背把灰蓝色的工装外套撑得鼓起来,脱下了帽子后没有梳理的头发有些零乱,一簇簇地翘着,看上去就知道发质很硬。石川注意到昌幸穿着木屐的双脚:因为害怕被弄脏,少年把裤脚挽起来了,半截小腿和脚掌都裸露在外面。那结实的双脚出乎石川意料地成熟,皮肤是比上身更加黑的深棕色,宽大的脚掌踩在木屐,脚趾稳当地夹着襻带,小腿上的肌肉鼓出来,并且由于下蹲的姿势而显得格外强壮。
就是这样的一双脚吗?石川想到了昨天晚上百合子的话,这双脚属于一个快要成年的人,它虽然现在习惯了踩在泥土地里,不过将来会走出白仓谷,踏上东京的土地,甚至有可能登上机舱或者甲板,然后走在异国的街道上。石川看着昌幸的背影,知道这个少年还会长高的,他的脚很稳,足以支撑他继续往上长,就好像是扎根在泥土中的健壮的松树苗。
石川的右手紧紧地攥成拳头,那个坚果一样的种子刺痛了他的手心,这痛觉和他大脑中的肿瘤相互拉扯着,拨动着一根敏感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