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开反动学术权威沈云锡的伪善面目!”
“听!沈云锡的医药箱里传来发报机的滴滴声……原来他是台湾潜伏特务,代号114”
“张鲁丰公然说《海瑞罢官》是部好戏!火烧张鲁丰!油炸张鲁丰!”
“张鲁丰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汤国年借行医之名散布大毒草,公然支持三家村!革命群众们!火速行动起来,砸烂汤国年的狗头!”(注:“三家村”是指文革初期,全国批判北京市长吴晗、市委书记邓拓、统战部长廖沫沙等三人,“三家村”事件被认为是文革的导火索)
彭龙华一路走一路看,渐渐看出了门道:小小的斜桥地段医院冒出来两支不同的造反派,一支叫“红镰刀”,另一支叫“疾风暴雨”,它们旗鼓相当,都自诩是最红最红的革命派,怒斥对方是“保皇党”,斗来斗去。但写在墙上的沈云锡之流,人人得而诛之,“红镰刀”斗完了,“疾风暴雨”拉过去接着斗。
走廊拐弯处,彭龙华不慎撞上一个人,出于习惯,说了声“对不起!”
对方没有反应,楞楞地看着他,彭龙华这才看清楚,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步履蹒跚,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边凝结着干涸的血迹,估计刚刚挨过一顿拳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卡其布中山装,打着两片补丁,胸前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戴着袖套,拿着扫把,正在低头扫地。
彭龙华刚想跟他说话,忽然想起来,那个年代两个人对话前,必须象特务接头一样“对暗号”,于是掏出红宝书喊了句:“毛泽东思想万岁、万万岁!”
对方赶紧掏出毛主席语录挥了两下,一边用脚跺地面喊:“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对暗号”结束,彭龙华才问道:“师傅,才下午三点不到,就停止看病了?”
对方老老实实地回答:“有最高指示下达,革命职工都集中到三友实业社的大礼堂开欢迎大会去了。”
三友实业社,解放前是日本人开的纺织厂,后来改为上海毛巾十厂,是附近一带规模最大的工厂。
“你是谁?”彭龙华问。
“我叫张鲁丰,以前是院长兼党支部书记。当然我是混进革命队伍的篡权者、阴谋家。现在我是黑五类、臭老九、牛鬼蛇神,是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坏分子。所以同志,你最好不要跟我说话,因为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万一被他们看见,不光我有麻烦,你也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