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半缘从前一直以为,自己痛恨修士和凡人之间那可笑的天渊之别,他一直以为无论修士还是凡人,都只是人而已,本没有优劣之分。
然而此时,他却莫名有一种荒唐的感觉——他宁可希望妙相能够成为修士,而不是这样豁达、这样坦然、又这样脆弱的凡人。继续被他这样折腾下去,这具瘦弱的凡人身体能够经得住几次损耗?
因为爱得深,所以才害怕失去。
因为害怕,所以惊怒。
这样患得患失之间,嚣张了一辈子的花半缘不得不承认,自己到底是栽了,栽在了这个宛如静水流深一般的僧人身上。
此刻他深深地看着妙相平静清冷的眉眼,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着:“恩?你说啊,是不是只要有人受伤倒在你面前,你都会不遗余力地救助他,哪怕你会为此献出一世苦修?”
妙相浓长的睫羽在眼睑上洒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神色。闻言那长翘的睫毛轻轻颤动两下,随即慢慢抬起,露出一双灿若冷星般的眼眸。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若我说是,你是否会因此失望?”
花半缘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不,我只会觉得,果然如此。”
妙相定定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清澄似水,
花半缘恍惚间觉得眼前似乎一花,竟觉得妙相的眼中闪过一丝带些促狭的笑意。
他正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耳边却听到妙相轻柔的呢喃。
“那,若我说不是呢?”
第94章圣僧逆袭12.4
花半缘呼吸一滞,猛然抬头看他,险些以为是自己心中那点隐秘已经暴露。然而妙相的目光清澄似水,分明又是坦坦荡荡的。
“佛渡有缘人。当日你的伤势,但凡任何一个人见了,都会以为必死无疑,妙相也不例外。然而当我想要将你掩埋下葬之时,偏偏又有了动静,可见是佛祖仁善,你命不该绝。”
听着妙相的娓娓道来,花半缘原本波荡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他不知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落,或者两者兼有。
“妙相虽然不才,却也略微能够察言观色。你当日初醒,对秀念满腹怀疑,却也并未直接痛下杀手,我便知道你是可救之人,之后相处下来,也的确如此。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妙相并非迂腐之人,也知道什么人该救,什么人不该救。若是付出诸多,只能惹来杀身之祸,那也是妙相识人不明,与人无尤。”
花半缘眼色微沉:“你倒是看得通透。”
然而他心中却无法释怀。
杀身之祸在妙相眼中也只是自己识人不明,与人无尤?
或许的确通达、明彻,但请恕花半缘他还未看破红尘,不能将此置之度外。他真想问一问这眉眼平静地僧人,他有没有想过,若是自己真的因为这份善心死了,那么那些关心他的人,该有多痛苦呢?
但是到底,他还是没有问出口,反而另起话头:“佛门清静之地,对那些敢对你做这种事的人,我没有痛下杀手,只是打晕了而已,你看着办吧。”
妙相闻言眨了下眼,窗外的最后一丝日光也已经慢慢消失,屋内跃动的灯火似乎让这个清冷如玉雕般的僧人眉眼柔和了下来。
“多谢。”
花半缘又等了等,却见妙相已经是一副安之若素想要歇息的模样,到底没有忍住:“那个女人……是什么来路?”
妙相看他一眼道:“那位女施主是大雍丞相之女,获封泉州郡主,如今孀居泉州,此番是为盂兰盆节特意赶来明州。”
花半缘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看来你倒是清楚她的来路,莫非我今日还打扰了你的好事?”想到妙相如此关注一个女子,还是区区凡间一个水性杨花的寡妇,他心中就极不是滋味!
妙相敛下眉眼:“阿弥陀佛,多谢担忧。”
“……”谁担心你了?!
然而这句话,花半缘扪心自问却是如何也说不口的。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好哄,妙相用四个字就轻易地让安静如鸡。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一个问题始终在他心中打转。
面对那香软娇俏送上门来的女子却努力坚守的妙相,为何当时自己一碰,便那般情态?那一声声软款旖旎的“半缘”,真真是叫得花半缘心都涨疼了!
然而他不敢问。
耳根处那被触碰到的湿润感似乎仍旧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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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虽说妙相的话让花半缘心中默默灌醋,但也明白地讲清楚了一件事: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方丈妙相来说,这个女施主虽说作天作地还想要霸王硬上弓,可自己最好还是不要随便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