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被他揉出一点湿润,这点湿润滋润了他干燥的眼眶,他察觉出一丝丝的舒适,可那点湿润越来越多,连带着鼻梁上面开始微微酸痛,大颗的水珠在眼角聚集,陆明烛移开了手,重新磕下头去。
“……被迫迮者……为宽泰……被……烦恼者……作……欢……喜……”
他听见大滴的水珠落在地面的声音,眼前一片模糊。这声音像极了暴雨前奏的那一两滴雨点掉落在江南生长青苔的青石路上,模模糊糊中,有个人,似乎跟他一起看无数场江南夏雨,听飞来峰上雷声暗涌。江南夏夜,最是多情,西湖秀美,荷花四绽,风露动人。
这一路走来,他没有再想到过他。无论路途高深险峻,风雷雨电,都没有让他再想到过他。
“……慰……愈一切……持孝人……再苏一切光明性……”
他感觉到有湿润的水渍沉重,坠得眼底沉甸甸的,终于再也托不住,顺着两腮蜿蜒而下,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身下粗粝石路上。风干燥而凛冽,很快就将脸上的泪水吹干,可更多的泪珠滚落下来,沿着先前两腮上的痕迹持续地滚落,他能听见滴答的声音,可是手臂重逾千斤,没法抬手擦拭,只能茫然地,一次又一次地跪伏,磕头,呼唤光明慈父的名字。
“我今恳切……求……哀诸……愿离肉身……毒火海……”
忘记他,忘记大光明寺外一见,君子如风,少年俊朗。
“……今还与我作留难……枷锁禁缚……镇……相萦……”
忘记他,忘记长安繁盛,风物万千,携手并肩。
额头在石路上撞出淤痕,渐渐只剩麻木。
“……令……我如狂复……如醉,遂犯……三常……四处身……”
忘记他,忘记招魂岗生死相救,忘记桃丘桃花如梦,四下飞飘。
“大地糙……木……天星宿……大地沙尘及细雨……如我所犯……诸……愆……咎,其数……更多……千万倍……”
忘记他,忘记月夜朦胧安谧,中元水灯如星。
他感觉到眉心有液体流下,粘腻的,他嗅到咸腥的气味,那些液体顺着鼻梁一侧,流进眼睛,再蜿蜒而下,他尝到苦涩的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