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想不通。其实细细想来,若不是叶锦城在大光明寺之时准确地说出枫华谷与唐天越,他几乎要想不起叶锦城同枫华谷的关联。弥散在记忆深处的,似乎只有连天的暴雨和无尽的时光。等待,杀戮,等待,杀戮。重复做着这样他觉得丝毫没有意义的事情,他甚至觉得已经不太能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而战。他们将残余的一队唐门弟子围入枫叶泽,他记得。后来陆荧带人抓住了唐天越,他也记得——可对于同唐天越一起被抓住的那个藏剑弟子,他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他去看过他们,准确地说,是去看唐天越,至于那个藏剑弟子,压根就没入他的眼,他甚至对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如今想起他来,也只能记得,那是个藏剑弟子——藏剑弟子,他在陆明烛心目中的印象,就仅仅限于这四个字和这四个字背后所具有的简单意思,没有别的,模样、年纪、性格、为人,陆明烛统统都没有印象。他那时是否惊慌?面对即将压迫而来的死亡,和漫天风雷闪电,他是否绝望?
没想过,这些陆明烛都没有想过。事到如今,只能说天意轮回,在他自己,他甚至在知道了真相后,仍然很难把枫华谷那个躺在阴暗屋子里奄奄一息的年轻藏剑弟子,同叶锦城——他所熟悉的,或者他觉得陌生的叶锦城——联系在一处。他们如今的模样,在陆明烛心中仍旧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可天意弄人,他们的确是同一个人。大光明寺叶锦城说过的话不多,可足以解释一切了。连之前那些反常的举动,也统统能够解释得清清楚楚。他觉得自己可笑,而事实上,也的确可笑。面对谎言与欺骗,他就那样毫无戒心地陷进去,深信他们可以相守一生。眼底又开始莫名其妙地灼热,可是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这并不是背叛,而是比背叛更可怕的,彻头彻尾的欺骗。
重剑给他留下的伤口还在腰侧隐隐作痛,可比叶锦城的重剑更伤人的,是从他口中说出的真相。陆明烛转过身子,压住腰痛的一侧,屈膝蜷缩起来,竭力抵挡着隐隐的疼。
恨意每一天都从心底里一点点翻涌。这个人骗了他三年有余,将他变成彻头彻尾的白痴。在大光明寺的雨夜,他还亲手揭开这一切,用满地的鲜血告诉他,所有都是欺骗。
叶锦城。
叶锦城。
叶锦城。
陆明烛翻身坐起来。腰上的伤口被牵动,再一次疼了起来。他在榻上曲起双膝,用手肘环抱住,腰却笔直地挺起来,向后靠着墙壁。屋角的案几上,搁着两把弯刀。一把在昏暗的灯火下发出隐隐的幽光,即使平放在桌上不动,也升腾着杀气。另一把弯刀看起来就要平凡无奇许多。陆明烛定定地看了它们一会儿,突然掀开毯子,下榻来走到桌边。他先是将那把悲魔饥火拿起来,手指还未挨近刀刃,就能感觉到一阵灼热的杀气。陆明烛看着那刀刃,将手指挨上去。指尖一痛,细细的血流顺着刀刃滑落下来,横向汇入凹槽中。那弯刀开始发出一种细微的饮血之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陆明烛移开了手指,他凝视着弯刀,屋子里静得可怕,他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吐息声。他将刀搁下,又拿起另一把。这把刀要差上许多,可也算得是上品了,只是这刀是他当晚从大光明寺混战中捡到,本来历经血战,刀刃已经细微缺损,又跟随他一路西迁,遇到不少突发情状,更无条件擦拭保养,早就折旧蒙尘。
陆明烛无声地走到里间,拉开柜子的暗格,里面有些保养弯刀用的脂油和细磨石,这屋子是陆明灯旧日住的,他离开这里去中原也有好几年,那些脂油散发出一股陈年的气味,不过好歹还能用,陆明烛用布巾将刀上灰尘擦拭干净,又剜出些脂油来细细涂抹,然后用力擦拭。灯火闪烁,他认真地擦了一阵,那刀总算褪去些许血迹污垢,刀身开始将灯火反得雪亮,只是刀身上有些在战斗中被砍出的缺口,是怎么也去不掉的了。刀柄上也有凹陷,里面紫黑色的血迹早就干涸,一时半会也无法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