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四下里水声泠泠,只有苍青色的墓碑沉默不语。叶锦城伸手摸了摸上面叶思游的名讳,又贴得近了一点。
“师父,我本来想拿点酒来……九霆今年满十八岁了,也有了意中人,你若是知道,想必心里也是高兴的。可是你说过,不准供奉,免得受打扰……”叶锦城低沉的声音和着四下雨后滴答的水声和弥散的清寒,显得越发空寂,“我不敢有违,只好来这里说了。这里的前辈们多,谁若是听见了,记下来,以后师父若是还想起这里,愿意回来看看,也会有前辈替我告知师父。师父……以前是我什么也不懂,对不住师父,这些年带着九霆才知道当初师父的不易,也懂得了许多事情,”他顿了顿,却终究说出了下面一句违心的话,“这些年来我也……不再想那些事情了,我过得很好。秋红师妹……秋红师妹她在洛阳过得也很好,其他师弟师妹也……大家过得都很好,师父……回头我还要去看看母亲,她生前受了太多苦,这些年在那边定然也过得很好。”
叶锦城半跪着又爬近了几步,向前倾着身子,将额头贴在墓碑上。墓碑冰凉潮湿,凑近了可以嗅见石材经由雨水洗刷过后特有的清苦气息,这气息冰冷而且高远,因为长年没有供奉,带着一股与人间烟火相去甚远的气味。叶锦城合上眼睛,侧过脸,将半边脸颊贴在冰冷的墓碑上,他伸出双手,环抱着那寒凉的一方石头。就好像当初母亲刚去世的时候,夜晚他惊悸而醒,在被窝里紧紧抱住叶思游的动作。
“师父,”叶锦城将嘴角凑在石碑上叶思游的名字旁边,在春季的清寒中,他没有哭,只是贴着那几个字低声说话,像是在和亲人窃窃私语,“师父,我想你了。我知道你不在,你也说过,不会回来,可是我想你了……师父,我好后悔……我好后悔。”
山间忽然地起了一阵风,树叶上积着的雨水淅淅沥沥地被扫落在糙丛间和叶锦城身上,发出一阵错杂的响声,随即又归于一片寂杳的安谧。
这场雨一直断断续续地下到傍晚。叶锦城没有携带灯烛之类,后来又去了母亲的墓前洒扫,时间耽搁得太久,走到半途中,天已经黑了,因此很花了一些工夫才回到家中。似乎是白日里没有撑伞让衣服湿透了的缘故,他觉得又冷又困像是要病的感觉,一心只想着快点睡觉。他问了下人,说是叶九霆还没有回来。叶锦城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了,还没有回来,定然是成了。刚刚开始这样火热恋情的年轻人,哪里舍得早早就回家呢?这种经验他不是没有,很能懂得叶九霆当下的心境。
他觉得脑筋有点迟钝,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按着额头想了很久,这才想起来要找东西。母亲曾经将一些贴身的首饰留给他,说让他长大以后送给未来的意中人。当时他年纪还很小,害羞之余还奇怪,为何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母亲就开始说这些事情了,却没想到仅仅是几天后,母亲就决然赴死。那些饰物都是女子佩戴,在他这里一直派不上用场,只是做工精巧,价值不菲,白放着可惜,也辜负了母亲一番心意。眼下叶九霆与田杏子确实是两情相悦的模样,不如找出来给叶九霆,让他送给田杏子就好。
叶锦城思及此处,连之前身上寒冷也忘了,换了干衣服就去找那些东西。岁月实在太过匆匆,将近三十年前留下来的东西,他也不记得上一次收拾是什么时候,放在了哪里,只好翻箱倒柜地往屋子深处翻找。旧日的一些东西,都收在古玩架后面的暗格里。叶锦城将手里的灯盏放下,弯着腰打开那些暗格一处处地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