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见到陆明烛,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愣。陆明烛看见了,心里莫名其妙,但还是也警觉了起来。好在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人同商南星对了暗号,随即跟他们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
“在下丐帮弟子,风连晓。”
陆明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陆嘉言,沉默地听他和商南星交谈。营地里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只待清扫毁去痕迹。叶锦城那边得来的情况,是狼牙军对此处营地已经有所察觉,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派人来突袭的。他们不敢耽搁,要求众人收拾好了就立刻动身。这些天策残部里,有很大一部分是伤兵,行动不便,不过好在,如果装扮成从别处来的流民,受伤饥饿,行动不便倒也不奇怪。
陆明烛言简意赅地安排这些人分组,前前后后从山中营地撤离。风连晓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陆明烛并不认得他,但是他认得陆明烛。他沉吟了一下,突然道:“这位明教兄弟,你做这些事情,倒是很有条不紊的模样。”
他的语气是夸赞,但是陆明烛听出了里面的探寻之意。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他不认得这个丐帮弟子,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以前有些事情,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这位兄弟,你想必还记得十六年前,大光明寺一战之后,明教西迁的事情。”陆明烛摇摇头,“这种事情,我不是第一次做了。经验还是有的。”商南星先走了,在最前面带路。这些人要分批撤离,前后盯梢悄悄联络,这样才能不被察觉,又不至于迷路。陆明烛看着这些人陆陆续续撤离,突然想起了当年在长安城外长蛇谷,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师弟师妹,当时躲在山中的那批据点里的明教弟子,也是这么样走的。当年为了躲避天策的追究排查,他们费尽心机,又怎么能想到时至今日,他却在帮助天策士兵们撤离呢?
傍晚时分,白日里酷热的暑气总算是消褪了些许。虽然夏季白日变长了,此时却也已经有些晚,可寺庙里的人还是不见减少。自从战事一起,这洛阳大大小小的寺庙香火倒反而更加旺盛了。这个道理其实最好想通,战乱一起,人人心有戚戚,只觉得说不定弹指间时局就会大变,朝不保夕,自然更多想求佛祖庇佑。
叶锦城从香烟缭绕的佛堂里跨出来,寺庙后面的水廊上很安静,远远传来前殿的人声和钟声,反而显得这里更加静谧了。叶锦城在后面的水廊上半蹲下来,取出随身带着的燧石,将莲花状的小小水灯点燃,小心翼翼地放进寺庙的水渠里。清澈的渠水缓缓流动,那小的水灯渐渐漂远了。叶锦城一直望着它,直到看不见了,却还是站在那里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夏季傍晚凉慡的风开始吹在他身上,拂去之前的燥热,才回过神来,他并不想流泪,但是眼角却有点湿润的感觉。叶锦城低下头,用袖边擦了一下眼角,转身走了两步,廊子那边转出来一个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衫,作普通江湖客的打扮。
叶锦城停下脚步,来人在他面前掀开斗笠,露出冷肃的眼睛和斜飞的眉角。
“……天霖?”
“叶大哥,我在前殿就看见你了。本来不想打扰你。”唐天霖稍稍低着头,叶锦城看见他偏了偏脸,望着自己身后的水渠。他也下意识地随着唐天霖的目光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自己放的水灯,已经顺着渠水漂走了。
两人各自沉默了许久。叶锦城本来并不知道唐天霖也在洛阳,可此时又不便询问太多,只怕四下里无处不在的各种势力的暗探。他只能跟唐天霖保持着一段距离。这些年来他们见面不多——是的,已经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工夫,却是唐天霖低下头,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