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先生好毒的眼睛,我是装不下去了。”她说着嫣然一笑,“叶先生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年纪不小了,可是我刚到洛阳城的时候,可是到处听传闻说,您是商会的青年才俊,眼下一见,传闻果然不尽如人意。我看叶先生并不老,只是竟然白了头发,看来确实如叶先生方才所说,见过的人和事多了,难免多有心得,忧思白头?既然以后还要常常见面,先生有什么心得,不如说给我听听?你们中原人常说物以类聚,以后说出去,旁人知道我是同叶先生认识的人,我谈话多有高明心得,也不丢叶先生的脸啊。”
“……你……”叶锦城没料到她这样反败为胜的一大篇话,一时钳口结舌,转头瞪着她。倾月笑眯眯地看着,满脸等待他下文的神情。
叶锦城怔了一刻,却毫不脸红地把怒意立刻转化成笑容,尽管他知道自己这个笑容一定要多虚伪有多虚伪,不过眼下也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这些年他什么没见过,这点尴尬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是嘴上不说,他心里竟然也开始对倾月有点肃然起敬的意味。一般他刻意讽刺旁人的时候,话急又难听,能这样镇定自若接下的人不多,更何况这个女人还反扑上来,反逼得他节节后退。她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
“请坐。”第一轮的试探已经全盘结束了,他大致也了解了洪英话里的意思,“倾月夫人,我们不耍嘴皮子了,还是说正经事情要紧。按您的意思,是要挑个日子去商会一趟?”
“不敢,不敢。”倾月的表情还是笑眯眯的,大而且深邃的眼睛更显艳丽,“只是要在商会中各位都在场,而且方便的时候,叶先生给我找个机会,我代洛阳红衣教分坛,同各位说上那么几句话,认识认识,就行了。”
陆嘉言跟着叶锦城出这种任务之后,通常都不能及时返回陆明烛的住处。事实上近来这种事情多了之后,他回去的次数就少了。洛阳城到处是人,谁知道哪个是狼牙军的暗探,陆嘉言和陆明烛容貌又都不同于大多数人,很是显眼,万一被看见频繁交接,容易生出更多事端,因此有好一阵子,陆嘉言一直都住在叶锦城宅子里。
陆明烛点燃了一盏灯,时节已经渐渐入秋了,晚上有点凉意。他在西域商会挂了个职,平时也经常出入,以求让所有人都混个脸熟。开始还好,只是这几日,他有点心神不宁。凝视着跃动的灯火,他本来想向明尊祝祷,以求平静心绪,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在无明地狱时的孤寂如影随形,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徒弟的陪伴,而近来徒弟不在身边,他又开始体味到当初那种寂寞了。时至今日,想到叶锦城,他仍然恨得咬牙切齿,而眼下,自己的徒弟,却住到叶锦城那里去了。尽管他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为了大事,同私人恩怨没有关系,可是心里总觉得难受,就仿佛是叶锦城把徒弟从自己身边抢走了一样。一点也不过分地说,叶锦城曾经抢走他整个最紧要的青春,完全没有结果、只让他受伤至深、又害他在无明地狱里蹉跎数年光阴的一段虚假感情——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尽力忘却,还是顺其自然。
前一阵子他曾经想过,等屠狼会这边的几件大事一了,他就立即带着陆嘉言离开这里,免得再同叶锦城多有纠缠。明教在中原的势力重新发展,他现在在教中职位也不低,甚至更盛于当年,完全可以到别的明教据点去,而不必在这里日日面对旧日仇人。可是——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是自己走?要走,也应该是叶锦城走。那个人,他如果还有一点愧疚和廉耻之心,应该自己滚得越远远好。自己没有杀他报仇,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为什么他不走,反倒自己得走呢?陆明烛还记得当年,总想着成全一段感情,就要有人付出更多,因此处处退让,对自己的委屈视而不见,最后又落到什么下场?可是叶锦城不走,难道自己也就真的不带着徒弟走么?所有事情已经纠缠成了牢不可解的一团乱麻,无数关系到大局的事情在中间牵绊着,让他没法放开手脚狠狠地对付叶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