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力渐渐模糊起来,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刀子一样凛冽的西风,就已经从他的脸颊和眼底吹过去,把什么才涌出来的温热的东西吹得干涸了,连他累得想要流泪,这些风也不肯成全他,它们吹不走他的情绪,只吹得他心底里发慌。风仿佛是无形的手,无情地拉扯着叶锦城长长的白发在夜色里招展。他听见那奇异的歌声渐渐止歇,在反复模糊又反复清晰的目光中,他看见众人都听得专注,商南星闭着眼睛,韦佩瑶脸上浮现着笑容,林巧巧双手托腮,听得仿佛最是认真。他们很开心。没有他在的时候,陆明烛很开心。他头一次这么清楚地发觉,原来孤寂如此真切,自己又真的如此多余。他看见陆明烛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这样的笑容,对叶锦城来说遥远得仿佛镜花蕉鹿或者红尘一梦了。他看着他们,像是多少年来隔着茫茫人事凝视着与自己无关的繁华。从很年轻的时候,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仿佛就不多,可是又仿佛是太多了,所以天意从不成全。先来新伤还有些痛,可此时只觉得冷,干渴的感觉好像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只觉得口中品出一股浓烈的苦味。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甘心,可在这一刻,听着陆明烛的歌声,他突然无比绝望。陆明烛已经不再像很多年以前那样需要他。他喘不过气来,许多繁杂又冗重的情绪,终于连凛冽的风也吹不干,沉甸甸地聚在眼睛里。他不敢再看下去了,哪怕只是一眼,都看不下去,但是他却不能不看——他带着切肤的痛楚和酸涩想着,既然陆明烛已经什么都不需要,又何必好像倚靠着情人似的倚靠着那把箜篌呢?他自然是想不出答案的,所以也只能摸索着用手攀住栏杆,把脸颊贴在冰冷的木料上。歌声已经停了,那些与他无关的热闹谈话忽近忽远,他听不清,荡涤在耳畔的,只有萧杀的风声。
(一二一)
风好像越来越冷,把双肩上最后一点热意也带走了。叶锦城慢慢地蜷着身子挪动了一下,新伤旧伤抽搐似的一齐疼起来,他也懒得管了。只见众人纷纷站起来,一面说着话,一面掸去身上的尘土,准备各自散了。叶锦城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觉得也不想下去,索性今晚就在这上面睡着也罢,冻死了也是活该。茫然的目光依然下意识地追随着陆明烛的背影,他的步伐殿后,就在队伍的尾巴上,手里还抱着那奇妙的乐器。林巧巧凑上去跟陆明烛说了一句什么,发出她特有的甜美的笑声。陆明烛好像也笑了,两人交谈着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下去。叶锦城茫然地看着那一片白色的衣角渐渐要没入黑暗,便恍然觉得仿佛多少年前大光明寺陆明烛给他留下一个背影那样让人难以忍受起来。
陆明烛突然站住了。借着微幽的亮光,叶锦城看见他转过头来,抬起眼睛,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他像是被刺了一刀般突然清醒了。尽管隔着这么远,他却一下子紧张得口干舌燥。他确信陆明烛看见了他——可也仅仅只是看见了他而已。陆明烛只看了这么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身边的林巧巧似乎问了一句什么,也跟着朝这里看了看,但是瞧神情,是没看出个所以然的。只见陆明烛摇了摇头,自己转回身走了,林巧巧急匆匆地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小路上就消失了所有人影。
叶锦城安静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这才疲倦地攀着塔楼爬下来。尽管只是那么短短瞬间,他也能感觉到,陆明烛那双眼睛戳在他身上,就像一对没有感情的琉璃珠子——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的时候,曾经也那么生动过。这眼神激得他浑身冰冷,却反而让感情迅速让步于理智,他这才省悟过来,可能许多人的性命此时都系在自己身上,他现在没有资格任性。他在塔楼下站了片刻,周遭一片安静。呼吸渐渐平稳起来,他努力不再想这些让人绝望的事情,只是极力调整着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