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没关系。原本应该就是这样的。他反复地安慰自己,以免又像往常一样流下眼泪来。原本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他这些年来时不时地要哭一哭,否则总觉得太过繁重的情绪憋在心里,要把他弄得发疯了。不要紧的,这是他咎由自取——更何况,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不是么?刚重逢的那些日子,陆明烛是正眼也不拿来溜他一下的。没关系,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以后等他心情好了,自己再去慢慢解释也就罢了。说什么都没关系,再难听的话,他都听得进去。叶锦城反复这样对自己申述,片刻之后才慢慢地走出来。还好此时已临近晌午,西域商会里人不多,没人看见他这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的模样。
他自己都从来不曾意识到一点,就是这样——这些年他看似活得蔫蔫的,但是每到关键时分,疲累到即将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总能不知道从何处找补出一点自我安慰的本事,又强自撑下去。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自己看不出,可旁人也许早就瞧得清楚。他这个人,坏得不彻底,好得也不分明,做什么事情都多少有点滞重,不喜欢的人,觉得他黏黏糊糊拖泥带水,心眼太多麻烦也多,可在许多时候,正是这样的一种性子让他撑得下来。
叶锦城跟人道了别,刚走到商会门口,却迎面看见洪英带着两个人走过来,这把他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地方败露了,转头却立时反应过来,洪英只不过是例行公事来西域商会找人罢了。只是那边洪英一看见他,就立时露出笑容,走上来用一种很亲热的动作拉着他的手道:“你怎么在这里?我到处找你呢,有空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这话说得毫不避讳,又兼拉着手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怪异,全然不避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效验立竿见影,周围的人本来就听说了不少传闻,可是百闻不如一见,眼下立时判定那传闻所说果然不假,不由得一个个眼神诡异,像凝视着林中空地上危险的群鸟,轻声地开始交头接耳。
叶锦城方才才因为这传言被陆明烛狠狠奚落了一番,此时立刻热血上涌,一腔怒意直冲到头顶上去,气得差点破口大骂。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已经晚了,任何动作在旁人眼里都能变成一种刻意掩饰和欲拒还迎,差不多是越描越黑,徒然增添酒足饭饱之后的笑料罢了。洪英却全然没有避讳的意思,直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叶锦城重任在身,哪里敢劈手把他甩开,只得脸色发红地任他握着,用一种他自己知道是咬牙切齿,旁人听来却是欲盖弥彰的尴尬声音道:“……去哪里?”
洪英凑近前来,叶锦城被他吓得忘了躲避,洪英已经贴到他的耳边,低声道:“等会儿吃了饭,一起去东边的军械库。有一批新的兵器图纸到了,存在那里,你去看看,这件事情想交给你做。”
叶锦城一愣,先前千回百转关于自己私事的纷乱心神一下子就收拢了,并且立时被他抛到一边去。他还以为洪英是又要对他怎样,却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件事。洛阳东面有个军械库,他早就知道,狼牙军所存的辎重武器,一直都在那里,如果官军要收复洛阳,先能夺取那里,定然就有了许多胜算。长久以来屠狼会也一直很注意那里,但是狼牙军重兵把守,没有谁进得去。叶锦城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因为事情突飞猛进的进展,脸上情不自禁地飞起两团兴奋的红晕,连忙点头低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