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镣铐锁住双手手腕,叶锦城在前后狼牙兵士的押解下被带入县衙大牢。这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且寒冷的霉味,自从狼牙军占领各处州县以来,反抗者也不在少数,由于战乱、饥荒蔓延、盗匪横行,这县衙大牢里前所未有地关得近乎满员。叶锦城走过阴凉的甬道,他能感觉到两侧的牢房中一双双眼睛聚拢过来,无声地窥伺他。他觉得手腕上凉沁沁的镣铐将一股冷意蔓延到全身——在洛阳的时候,他表面上为狼牙军做事,以致在江湖中声名狼藉,所经营的货物,也经常遭到劫镖,为此他也跟着洪英,不止一次地进入过洛阳府的大牢,一样阴湿寒冷的霉味,两侧叫人如芒在背的眼光,像是利箭一般嗖嗖地冲他射来。此时此地这种目光不再是愤恨和鄙夷,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木然——他已经是这群人中的一员。叶锦城恍惚中终于明白了,此情此景很像是他在少年时代常做的一个梦,他走在江南梅雨时寂静的青石小巷,从两侧青瓦的森白高墙后面传来无数嘈嘈切切的议论和私语,有人在背后喊他小公子,他吓得只想逃跑,跑到脚步不稳,油纸伞脱手而飞,可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却飞扑而来,将他紧紧攫住。
一旦想明白了这点,他骤然打了个冷颤。可随即一股更加熟悉的力量涌来,驱使着他挺直了脊背,更将脸上浮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影儿来。阴湿的廊子很快就到了尽头,那几个狼牙兵士打开牢门将他引进去,然后无声地锁上门,留下两人在外头值守,随即纷纷散去了。
那里头有一张褥子,显得脏兮兮的,堆在干糙混杂的墙角。叶锦城慢条斯理地看了值守的兵士几眼,走过去不紧不慢地将这狗窝整理出个模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陆明烛跟他说过的话。叶锦城,这些年无论你过得怎样,你都一定没有坐过牢。有些事情就是不能说,说什么来什么,现世报——陆明烛这话说了也没有多久,眼见着就成了真了。想到这里,他居然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些,接下来的事情如何发展,本不在他掌控范围之内,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随机应变,静静等待。叶锦城想着,索性盘腿坐下调息。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这里没有窗户,分不出外面是否已经天亮了。这一夜真是格外漫长。叶锦城坐在那里,安静的环境容易让人想起许多事情。他莫名其妙地开始想到了师父叶思游。叶思游多年为情所困,可在外人面前,从未表现出一星半点的软弱和疲倦——年幼的他对一些事情的最早认知就是从此而来——心里越是难过,越是害怕,就更是绝然不能叫旁人看了去,人心都是如此卑劣,他们未必会同情你的处境,只会落井下石。
他这么想着挺直了背脊,一直不由自主深锁的眉头,他也强迫着自己渐渐放松了下来。他转而思及先前在堂上县令等人的态度,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渐渐琢磨出一点端倪来,便睁开眼睛,试探地对门口的狼牙守卫叫了一声。
当地县令其实是上半夜才得到的加急消息,匆匆忙忙布置了人手去抓这可能已经进入他辖地范围内的洛阳府要犯。抓捕倒还算是顺利,虽然跑了一个,可在榜文最上头的那个已经归案。只是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想得太明白。洛阳府发了这通缉榜文往各个所辖的州县,却也并没有说明这几个人是犯了何事被通缉。这县令早些年还为李唐朝廷做事的时候,还没见过这样的情状,朝廷有通缉榜文,无一不是大致将案犯所犯罪行公之于众的。眼下这个叫叶锦城的倒好,空有名字相貌,却不晓得他犯了什么事。只是这洛阳府的榜文到处张贴,想必是十分重要的囚犯。县令不敢怠慢,也不敢擅自代管上头的事,抓了叶锦城之后,也就派人往洛阳府送信,等待回音。
这一夜是太过漫长,为了抓这个人,整个县衙忙活了整晚,几乎没有人能睡觉。一时暂时停当,县令才觉头痛欲裂,走回后堂,便有幕宾递上茶来,问他打算怎样。
“还能怎样?等着洛阳府来提,要审要问,要杀要剐,不干我们的事。”县令胆小怕事,只是摇头,“光是抓着了这人,也就算是大功一件了,旁的功劳,我也不想要。”
那幕宾正打算再说几句什么,突然就听见外头有官差来报,说刚抓的犯人有话要说。那幕宾出去听了一刻,回来时脸色颇为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