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城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多谢你救我。本来……不想拖累你,没想到还是……”
“别,从头就是我引起的错。”陆明烛不耐烦地打断他,“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救的你,你要道谢,留到太原去道谢。才死里逃生一回,老子没空听你唧唧歪歪这些废话。”
这么背靠背地坐在一起,他看不见叶锦城在黑暗里闪烁着眼睛,为他这些话无声地笑了。
“……好,我不讲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认一下方向,先往北面走吧。”陆明烛以刀拄地,吃力地站了起来,却不忘自然而然地伸手把叶锦城也拉起来,“等天亮了再见机行事……晦气,真是晦气,”他突然摇了摇头,“怎么又是这副境地。”
叶锦城很想笑,却累得实在是笑不出来了。他懂得陆明烛的意思,先前往枫华谷那里去的时候,两个人就是这样每日在荒郊野岭挣扎,很是受了不少的罪,总以为逃出之后可以好好休息,却没想到这段磨难这样无止无尽,到现在又开始循环往复。眼下这一次的境地甚至还不如上一回,白天里闹那么一出,狼牙军那边,也正如先前商南星所说,定然是下令一旦看到他二人,便要格杀勿论的。这一次要走的路,只会比前一次艰难十倍。
只是就他来说,差不多半日前,他还觉得自己此生休矣,定然要死在刑台上,被片成一堆肉屑,却没想到竟然终究逃出生天。而亲手来救他的,是当年他曾经背叛过的人。他想要哭,固然是因为害怕,可更多则是因为别的一些什么——这种感觉太过复杂,他说不上来。
叶锦城走到后面,伸手将陆明烛抱住。他是想说一些什么道谢的话,可那些词句在舌尖上徘徊着,临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明烛被身后环过来的手臂吓了一跳,仿佛遭火烫似的瑟缩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要曲起手臂,就可以回肘给叶锦城重重的一下,可他僵在那里。林子里不知何时而起了一阵从北方过来的冷风,无数的枯叶哗哗作响,仿佛在善解人意地掩盖一些叫人尴尬的情绪和声音。连这寒冷的刀风都如此多情,反倒衬得他自己冷酷而且固执了。他突然觉得那些冷而且空寂的风,从已经被旧事的利刃剜得空空落落的心口吹过去,叫他冷得开始哆嗦了。这样的冷,可紧紧贴在他身后的叶锦城的身体是温暖的,差点叫他落下眼泪来。他突然失去了推开叶锦城的力气,也不好意思将双手叠在环过腰间的手上将它们掰开,只好站在那里垂着双手,任由叶锦城紧紧地抱着他。
“好了……好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明烛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尴尬而且生涩,“你看看眼下情况,再……不要自作多情,我是不愿意旁人说我不义,才来救你的。”
叶锦城终于迟疑着松开了手。陆明烛撩了一下头发,竭力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声音道:“休息好了就快走吧。老站在这里,怪冷的。”
两人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摸索着前进。身后的追兵其实不会停歇,他们此时唯一的优势不过就是人少灵活,因此竭力挑选更加难走的小路走。天气格外晴朗,隔着茂密的高耸的树木,还是可以看见灿烂的星河,指示方位的星辰则显得格外明亮。厚厚的枯叶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微响,落脚下去时蓬松的感觉竟然叫人觉出一股劫后余生的暖意。其实有种感觉他们都能意识到,却谁也没法开口——这种暖意,不仅仅是劫后余生,却又无法用言语诉说。他们不敢砍掉阻挡前进的枯枝,脚步也尽量放轻,唯恐天亮之后给后续追踪的队伍留下蛛丝马迹。
“休息一下再走吧。”陆明烛在一截倒伏的树干上坐下来,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叶锦城,“你还真是可以……都不觉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