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語的意思,說者,其實未必有心,然,聽者,卻終是入了耳。
但,只怕再試都是去不掉的。
因為有些苦,不僅蔓於唇中,亦是從心底里延出的。
可,看著那雙笑成月牙形的眼睛,卻是無法拒絕,信手拈了一枚青梅放入唇中,入唇果真是酸得緊,這酸味將口中的澀苦掩去些許,果肉入喉,齒間,卻留了絲絲甜意縈繞。
“好吃吧。先是酸酸的味道將口裡的澀味帶去,收口時,卻是能品到甜的呢。”安如的眉眼笑得愈發甜美,“這,就給候爺了!”
安如把碟往銀啻蒼的手裡一塞,這一塞,她的指尖微觸到他的,慌亂地縮回時,她的臉上,洇出胭脂更紅的色澤。
銀啻蒼看得到安如的這些異樣,可,他只故做未見狀,復要躺回榻上,突然,喉頭一甜,一口般紅的血就這樣從口中陪了出來。
濺於安如桔色的裙衫上,雖滲進那繡花中,細瞧,卻仍是變得清的。
“候爺!”
她驚喚一聲,銀啻蒼只把手裡的碟遞還給她,道:
“本候無礙,記著,別讓任何人知道。”
她伸手接了碟,銀啻蒼一手擦乾唇邊殘留的血,面色灰白地道:
“出去。”
幸好,他背上的箭傷昨晚包紮時,將地上鋪的氈毯濺上過些許的血跡,今日,還未來得及換上新的氈毯。
是以,等到這口噴出的血乾涸後,該是無人會注意的。
雖然,安如的裙襟沾了些許的血跡,但,他這邊並沒有可供她替換的衣裳,也幸好,濺的地方恰是一些精緻的繡花,不甚醒目,於是,復加了一句:
“你裙上有血跡,速去換了。”
“可,你的傷勢——”
“別再來了。”他冷聲說出這句話,閉闔起雙目,強自將體內岔亂涌動的氣息調理均勻。
他違背了那浮萍上的字,字里的意思很簡單,讓他任何時候,不許助巽﹑夜兩國之中的任何一國。
本來,袖手旁觀是很容易做到的事,卻因著不想讓她失望,終究讓他沒有照著那字里的意思去做。
違背了那主上的意思,便是此刻的小懲大戒。
他中了箭傷,是忌大補的,只這湯藥里,該是含了大補之物,而,他想著這是她命人端過來給他的,卻是忽略了飲下前,去辨一辨這湯藥里,是否摻了其他的禁忌之物。
這些禁忌諱這也間接告訴他,若他再有差池之外,恐怕,就不止是吐一口血這般簡單了。
累及的,該是夕顏。
譬如今日之事,倘被別有用心之人傳揚出去,那二十萬的斟兵心裡,必會起了計較。那時,矛頭無疑會直指夕顏。
哪怕,軒轅聿要保住這個‘小卓子’,必定也會間接失了軍心。
主上納蘭敬德,這樣一個連親情都能利用的男子,不啻和惡魔已然沒有任何的分別。
而他現在要做的,無疑就是和惡魔在進行著危險地交換遊戲,稍有不慎,賠上的,不僅是他的名,還有她的。
他並不怕死,若不是因為她,早在破國那日,他就已經決定赴死了。
“蒼,倘若你死了,我也不會活。”
只由於她的這句話,哪怕是句謊言,已然讓他毅然決定了活著。
縱然是卑微的活。
現在,他更加不能死,既然她選擇來到杭京,他能活著一天,好歹就能護全她一天,不是嗎?
他裸露的肌膚上,生生沁出些許的汗意,室外的春色,再明媚,只是與他無關了。
安如步子沉重地出得院落,哪怕,他囑咐她不許告訴任何人,但,她即便能對誰都不說,憋悶在心裡,真的好難受。
腳下不由自主地回到小卓子的正房,門口的宮人見是她,倒也沒有攔著,她進得房內,小卓子正趴在躺椅上,一手夠出窗外,去拈那枝斜探進殿的桃花,見她來了,忙收了手,耳根子卻是有些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