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王過來說話,林鳳致便退回書案,安安靜靜抄錄奏章大要,嘉平帝今日jīng神不振,說著說著,聲音便低下來,顯得甚是疲倦,豫王也不好對政事特別多說,於是談話間便靜了一晌。就在這時,聽到書案那頭輕輕一聲噗嗤,卻是林鳳致忽然笑了一聲。
豫王正愁沒話題可轉,聞笑立即轉頭責問:“林編修笑些甚麼?莫不是譏諷聖上?”林鳳致連忙起來躬身答道:“不敢,微臣只是適才走神,自己笑了。”嘉平帝道:“卿走什麼神呢?朕看你也走了半日的神了,不妨說出來聽聽。”
林鳳致道:“回陛下話,臣只是忽然想起舊事。臣髫年之時附在族中義塾讀書,族中子弟欺臣孤寒,日常不免多所戲弄,偏生臣當年牛心左xing,最是受不落玩笑,有日鬧得急了,cao起磚頭跟眾同窗拼命,居然在學堂打了個頭破血流。”
嘉平帝與豫王聞言都覺好笑,嘉平帝道:“看卿不出,少時還曾恁地勇猛?”豫王則暗道:“怪不得,這兔崽子小時候就是打群架的潑皮!”
林鳳致笑道:“那隻不是臣一時血氣之勇,不足為訓。鬧事過後,自然臣等眾人都遭了夫子處罰,因為罰得人多,又過於嚴苛,塾中譁然,同窗紛紛以退學相要挾,bī令族長辭掉夫子,眾人說道:‘塾乃林氏之塾,夫子乃合族出資延聘就館,究竟誰為主,誰為客?誰當留,誰當去?’弄得族長好生委決不下,這場風波,臣記得足足鬧了一月有餘。”嘉平帝問道:“後來如何?”林鳳致一笑,輕描淡寫的道:“後來臣退了學,夫子也辭了館,只是這一鬧耽誤不淺,風氣極壞,族中有心上進的子弟,此後都自行在家中延師,或者索xing遠附別家學塾,竟致林氏義塾從此衰落。此皆臣少年時不善自持之過也。而當年眾同窗所說:‘誰為主,誰為客?誰當留,誰當去?’之語,臣至今也未思量明白,究竟學塾之中,該當是誰主誰客,誰留誰去。”
這一番話說完,閣內不禁靜了一陣,嘉平帝慢慢的道:“卿這比方,倒是新奇有趣。”
林鳳致跪下來,頓首道:“不敢,臣只是談論舊事,未敢有所比方。”
嘉平帝正要說話,忽然內室稟道:“皇上,太醫恭請藥浴。”嘉平帝哦了一聲,由兩個內侍扶著起身,向豫王一頷首,豫王忙道:“皇兄自便,臣弟也要告退了。”嘉平帝又唔了一聲,忽然回頭問林鳳致道:“不知卿髫年之時,比今日姿貌何如?”
林鳳致愕然道:“這個……微臣不知。”嘉平帝凝視他一晌,微微笑道:“想是同樣標緻。”說了這句話,便由內侍扶著向內室通道去了。閣中諸人一齊下跪恭送。
通向內室的門關上之後,眾人方才起身,豫王一使眼色,小六立即扯扯留在閣內的另兩名內侍的衣襟,眾人會意,於是躡手躡腳的都退出門去。林鳳致已回到書案邊坐了,豫王跟到案邊,嘿嘿而笑,盯著他不開口。林鳳致也不言語,只是泰然自若的翻案上書冊,安閒得好似室中別無他人。好半天,還是豫王沉不住氣,先找個由頭開口:“皇兄誇你標緻,髫年就鬧散了學塾,林大人果然是天生的禍水坯子啊。”
林鳳致道:“那是皇上錯愛,王爺怎麼就當了真了,下官愧不敢當。”
豫王湊近過去,故意放低聲音,說道:“別裝了,昨夜皇兄同你……”林鳳致挑著眉,神色無驚無懼,亦無羞無慚,等著他說下面的猥褻言語。誰知豫王只是嘿嘿笑了半晌,才接著道:“皇兄同你,什麼都沒做罷?”
林鳳致微有驚異之色,抬眼看了他一下。豫王見他神色訝然,不由捧腹大笑,半晌才喘著氣道:“我道你是裝,原來真是雛兒——夜裡做過沒有,第二日的氣色一見便知。可憐皇兄體弱,風月興淺,竟教你這個雛兒拿住了。林大人,你實在太出小王意料了。”林鳳致翻書不理,冷然道:“那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