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王回想到此處,不由得嘆了口氣,這是不得不嘆。林鳳致此人,說話間闡明利害,擺開道理,已經說得九分九之妥,最後還要加上動之以qíng一條,委實靈巧,委實銳利。這樣的人,殺掉固然可惜得很,留在皇兄那裡,卻也令人下半輩子,不敢放心大意。
但林鳳致淡淡而笑,說道:“王爺放心,下官也不會久居朝堂。此事了結,便是下官離去之日,決不至於一直礙著王爺的眼。”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口氣極為平淡,眼中卻微露蕭索淒楚之意。豫王從來只貪色yù,不屑qíng愛,這時被林鳳致長篇大論分析一番,既警告又勸說,心裡又驚又懼又疑又恨,一時惟剩忌憚戒備,哪有還有方才的yù念?然而在看到他這一絲奇異神qíng的時候,卻不自禁心中一動,隱約覺得他所說的“離去”,並不僅僅是離開朝堂那麼簡單,一霎時間,即使是表面上大大咧咧的豫王爺,也感到對方壓抑著的qíng緒是波濤洶湧、複雜驚人的。
於是他便問道:“你和俞相,當真就有如此深仇大恨?我聽說老俞對你可是真好。”林鳳致道:“國家大義,豈顧私恩。”豫王笑道:“面子話就免了!據我所知,老俞可是一直當你如珠似寶的捧著,你的功名前程,均出他手,就是上屆的名花榜,都是他指示御史上書,替你禁毀掉的,不然的話,林大人的聲譽,可實在不妥得緊啊!他如此相待,你卻反來向皇兄告發這謀逆大罪,明擺著要滅他滿門,就算你們chuáng笫失和、qíng海醋波,也沒這麼切齒刻骨的罷?難不成竟是殺父jian母、奪妻yín女的不共戴天之仇?”
他問這些話,一半是好奇,一半是討便宜,反正今日不論在口舌還是氣勢上,都輸定了,不如拿對方最不想說的事qíng,稍稍羞rǔ一番,也算小小的出了一口惡氣。這個問題本來沒指望林鳳致會回答,可是出乎意料,林鳳致竟然答了,說話時仰起頭,眼中微微閃著yīn郁的火花,聲音雖輕,卻帶著森森寒意,這股壓抑的、隱約似含悲哀而又無比決絕的殺意,使豫王一直到回房坐定,尚自心底發冷發顫。
林鳳致只是簡簡單單的答了一句話:“不錯,是不共戴天之仇。”
豫王覺得,能讓這樣一個人恨到如此,絕對不是普通的事,而且,絕對是太可怕的事。
第8章
本朝的太后姓劉,乃是已故劉太傅的幼妹,其出身也是本朝元勛之後,母家勢力極盛,因此劉氏自出嫁為太子妃做起,一路由皇后而至太后,人生一帆風順,美滿無比。現今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最心愛的小兒子豫王不能常常在身邊。雖然憑著聖上寵溺,豫王至今還未出京之國,然而朝內一幫老大臣們,動不動拿這事來說話,向聖前參上一本,就好似不把太后這塊心尖ròu硬bī得送到河南府藩王封地去,就不肯安生。因此太后在後宮中一提到多管閒事不通人qíng的大臣們,就長吁短嘆,咬牙切齒。
這幾日太后覺得很奇怪,小兒子豫王雖然平時也常常入宮來看望母后,卻是個野馬xing兒,在宮中留宿絕對不會超過兩天,就必定鬧著要回去散心。這一回卻好不奇怪,自從十月十二那天豫王入宮之後,居然一連五六日,都住在花萼樓不曾回去,自然也就天天來參見母后,母子團聚得頗是歡喜。太后高興之餘,不免也生出疑心:莫非這個寶貝兒子在外頭鬧了什麼大事,以至要回宮來躲這麼多天?
豫王聽母后問將起來,只是搖頭:“唉,兒臣能鬧什麼大事!倒是皇兄,近來不知道怎麼忽然喜歡跟群臣較勁起來,接二連三的惹亂子,這一陣朝堂鬧得跟開水鍋似的,兒臣這不是怕他們聒噪,沒法子只得來躲清淨麼!”劉太后其實對大兒子不怎麼寵愛,但是到底是皇帝兒子,也不能不關切,吃驚道:“有這等事?皇帝身子又不好,入冬正是每年的難關,有什麼要緊朝政,非在這時候跟大臣們較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