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音輕微,滿是鬱結,林鳳致抬頭看向皇帝,只見他病容憔悴,眼神迷離,不知道神遊何方,忽然微微心酸,知道此刻的寧靜,很快就要不復存在。於是低了頭,繼續替他將這個故事讀了下去。
豫王過來探望皇兄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一副景象:林鳳致捧著書冊,靜靜坐在皇帝肩下誦讀,殿中寶炬未熄,燭火映得他面染薄暈,眼含秋水,別有一般動人姿色。豫王登時回想起那回養心殿外感覺到他奇異的柔和,原來便是此刻的氣質,而且,這並非御前的恭順,卻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柔安靜,讓他竟在進來的一剎那,恍惚了一下。
因為有事,豫王今日也沒有心qíng和皇兄多寒暄了,見禮過後便道:“皇兄,前秉筆太監苗懷義,領著一群老伴當在宮門叩頭。”嘉平帝一怔,坐了起來,道:“苗老伴伴嗎?他告老多年,怎麼今日忽然要見朕?傳他進來吧。”原來苗懷義已是身歷三朝的老內官,嘉平帝從小由他伴著長大,便稱呼為“老伴伴”,對之甚是尊重。豫王直截了當的道:“只怕皇兄見他不得——苗老伴伴是來進諫的。”
嘉平帝登時瞭然,看了林鳳致一眼,無奈的嘆了口氣,過一陣道:“先讓他們回去罷。”殿中內侍答應了過去傳話,又回來稟道:“苗公公在雨里跪了半日了,說皇上若能聽諫,才肯回去。”嘉平帝道:“朕自有處,讓他們先回去!”心裡厭煩,口氣便不由得嚴厲了幾分。
這一日的事自然遠遠不止內官進諫,過不多久,便又有太監帶了幾分惶然來回稟:“皇上!太后和皇后領了六宮,去太廟脫簪待罪,諫請皇上……”嘉平帝正在喝藥,氣息一岔,登時全吐了出來,伏在榻間大咳了一陣,好半晌才在眾內侍的安撫下止住喘息,苦笑道:“連她們……也來添這個亂子!”豫王忙道:“臣弟便去替皇兄勸母后回來。”匆匆忙忙的告辭出殿而去。
辰時三刻,朝房送上滿滿一堆諫章。
巳時一刻,回報:“百官齊集午門外,跪拜不散。”
午時安靜了片刻,下午又傳來消息:“御史台及大理寺聯名上疏,請求皇上將林編修jiāo付烏台候審。”
一條條消息傳來,一封封諫章送來,林鳳致只是安安靜靜的坐在皇帝身側等著,什麼話也不說。
到了huáng昏,形勢更是緊張,據說連京中百姓都開始聚到紫禁城外,群qíng洶湧,甚至有虔誠恭順的小民,伏地大哭什麼“國之將亡,必有妖孽”了。
銅壺漏聲一點點流轉過去,天色一分分黑暗下來,終於到了掌燈時分,嘉平帝開口,說道:“扶朕下chuáng,朕親自批詔。”
這個詔令是批在俞汝成領銜所上的奏章之後,由中官連夜傳送出朝房,轉抄向內閣,又由內閣轉發頒下,沒幾個時辰,就傳抄遍及公卿大臣,再幾個時辰,流向市面。一夜之間,滿城的人都知道了那幾句批示:
“所言悉知。林鳳致果系jian邪,必在不赦,惟所奏罪多事細,虛實未核,照示刑部究查,備核案卷。皇朝成案,向來有自訴之例,可於十一月初五日,內閣暨大理寺眾員,傳林鳳致 當場會審,許其折辯,朕當親臨聆聽。此諭照聞各部。”
豫王從太廟勸了太后等後宮諸眷回來,在路中已經讀到了這份聖諭,他急匆匆冒著寒雨入宮,在養心殿外迴廊之上正遇見告退出來的林鳳致,劈頭便問:“林大人,初五會審,是你自己出的主意?”林鳳致只是行禮,說道:“稟王爺,這是聖諭。”豫王道:“我便說你要先進大理寺罷!你當那地方有趣,還打算使你在翰林院的威風?我看你要仔細!”林鳳致淡淡笑道:“謝王爺吉言,下官告退了。”
他一直半躬著身,豫王也看不清他臉上神色,直到林鳳致告退離去的轉頭一霎,宮燈的光掠過他臉,閃得一雙黑眸亮了一下,而朦朧燈火映出他臉上客氣的淡笑,又恍惚得象個夢影。豫王竟呆了一呆,廊周冷雨不住滴落,燈下閃亮如一串珠簾,豫王忽想:林鳳致的眼睛,也許正象這亮晶晶的雨珠,好似珠子,卻到底汪汪的是水。
看見林鳳致背影消失,他也轉過身去,伸手到廊外探了下落雨,觸指冰冷,喃喃的道:“這鬼天氣,只怕不到初五,便要下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