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鳳致閉著口,不承認也不否認,豫王道:“我本來想,你定是知道弄倒老俞不容易,所以打的是同歸於盡的主意,如果有條活路,你也未必還求一死。如今看來,實在大錯特錯,縱使有活路,你其實也是一心求死。嘿嘿,你們恩怨糾纏,不到同赴huáng泉原是解不了的,就不知道林大人這到底算作殉恩呢,還是殉義,還是殉……qíng?”
林鳳致一時無語,沉默得豫王都以為他是默認的時候,他卻忽然道:“無關恩義,也決非qíng分,只是……無可留戀。”
他說這句話時心頭一片茫然,平生不是沒有歡樂,少年得第,金堂玉馬,翰林供奉,清貴傲人,何嘗沒有過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游賞,何嘗沒有過倚馬萬言滿座驚的得意?哪怕就是和那個人的jiāo際,在沒有陷入噩夢之前,也無不融洽親厚,猶記往年同朝進退,御苑綠柳蔭里,緋袍玉帶的一品大員,親手扶在恭敬執弟子禮的少年肩頭:“子鸞,何必總是拘禮。”掌心溫暖,笑容和藹,恍如chūn風拂面,原本是這世上最令自己安心的存在,卻怎料有一日會化作惡魔。
他無數次設想過報完仇的光景,自己定要奠一杯酒為其收斂,然後從容將自己一生作最後了斷。可是如今他還未死,自己卻已心灰意懶,似乎等不等得到親眼看見他斷頭的那一日都已無關緊要,只是疲倦,只是空dòng,再沒有目標作為依恃,再沒有人事值得經營,恩怨愛憎,原來都是那麼無稽。
所以便叫做無可留戀。
林鳳致想著居然微微笑起來,看向豫王,說道:“所以王爺無需掛慮,仇恨云云,委實太累,我已經夠了——恨他便耗盡了我一輩子的氣力,真是夠了。”他下面的潛台詞卻是未說出來:“你又不是他,並不值得我仇恨!”
豫王在室中踱了兩個圈子,道:“你說是無可留戀,我卻說你實是大可留戀。你雖然覺得活著無趣,卻有三大萬萬死不得之理——要不要聽我說來?”林鳳致很gān脆的道:“免了。”
豫王笑道:“你不要聽,我也要說的:第一,你雖然想殉了老俞,爭奈老俞還未曾死,萬一他尋個機會東山復起,又活得恣心快意,你豈非死得太早?何況,就算他死了,也不值得你拿xing命賠給他,活著的時候沒能占住你不放,死了反而有你相殉,豈非太過便宜?人生在世,被人討便宜的事萬萬gān不得——這是你不可死的道理之一。”
林鳳致不理會。豫王又接著笑嘻嘻說下去:“第二,與其被老俞這個對頭討了死後便宜,還不如好好活著,讓我討了現成便宜如何?咱們好不容易結下chuáng笫之好,正待日日歡愛,你如何捨得拋下我就死?雖說第一次我心急,粗bào了點,卻保證以後定不如此,我的軟款溫存手段,包你受用。人生在世,享樂子最要緊,死了可就什麼樂子也沒有了——這是你不可死的道理之二。”
林鳳致先之以皺眉,繼之以冷笑,豫王搶在他發作之前,又道:“還有第三!皇兄在生的時候,你騙他許久,累他良多,他彌留之際都不忘將特赦詔拿給你,就是要你好好活著,你倒忍心不理?再加上,他明明將我託付給你,我還沒有受到半分好處,你就撒手,既對我不起也對皇兄不起,你倒做得出來!”
他驀地欺到林鳳致面前,按住他肩頭,盯著他道:“皇兄臨終前對你附耳低言,說的便是要你扶持我、照應我罷?”
林鳳致想也不想,立即否認:“不是!”豫王笑道:“你撒謊向來是眼都不眨的,因此否認得越快,越是可疑。我當場便猜著了,有什麼話能讓你直接一口回絕個‘不敢奉詔’,要讓皇兄拿‘還qíng分’來央求你?小王向有自知之明,跟皇兄有瓜葛的人色裡面,你最不待見的便是區區,這就十有八成了。”
林鳳致冷笑道:“查無實據,由得王爺說罷——反正下官也未曾奉詔。”
豫王道:“你口頭上不肯奉詔,心裡呢?皇兄恁般待你,你仍然忍得下回絕不許?你難道不是心許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