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一杯酒,一仰頭飲gān了,苦笑道:“鬚眉男子,又豈甘心妾婦事人?世上盡有生不如死之事,他不忍我死,我也不會感激。”
孫萬年忍不住道:“那你如今……”吳南齡向他急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把話頭岔開。林鳳致已知其意,冷然一笑,道:“如今又是一回事——我的屈rǔ往事,反正二位盡知,所以我也不怕直說:如今有人拿我取樂,那我也未嘗不可當他是取樂。總而言之,都無所謂了。”
他這話說得神態冷淡,語氣卻頗是輕浮,孫萬年氣得拍案而起,大罵:“鳴岐,你也太不成話了!恩相的好意你不接受,如今倒是……倒是……還說什麼堂皇話,你如今難道不是甘心妾婦!”吳南齡連忙又按住他,免得他一激動衝上去跟林鳳致廝拼,勸道:“如今的事,暫且不提!鳴岐,你的意思大家理會得,不然當日我二人也不會冒著恩相嗔怪私下放你離開。可是,你若當恩相對你只是玩弄的心思,那便大錯特錯了。”
林鳳致冷笑,吳南齡正色道:“鳴岐,這樣的話說來自是悖亂荒誕,你也未必愛聽,但是我二人跟隨恩相最久,他素日對你的光景,甚至在你還未曾來京應舉之前,我們都已經有所知曉了——他那般對你,確實過分,可是他心中本來並非輕賤於你,而實是愛你。”
林鳳致繼續冷笑了幾聲,道:“對,愛我的身子,也能算作愛罷——罔顧人倫,悖逆綱常,禽shòu不若的愛,也算是愛罷。”
吳南齡長嘆一聲,道:“落到最後那般人倫慘變,你會這麼想也難怪。可是最初,確實不應該這樣的。”
孫萬年想要cha嘴,卻被他以手勢止住了。吳南齡頓了一頓,道:“鳴岐,若我記得不錯,你是幼年時便跟隨恩相讀書,後來恩相因為得罪了你們族中學生,被迫辭館,從此跟你分開,直到你上京應舉才又重逢,分離了整整八年,是不是?”林鳳致道:“是,那又怎樣?”吳南齡道:“你可知道那八年裡面,他斷斷續續的一直在尋你?他中舉得官之後,不久便外放布政司——那時我已跟隨恩相——還特意調來蘇常一帶的學籍戶籍查詢,不料只隔了兩年,你已經不在本地,據說是遊學去了。恩相為此極是懊惱,對我說道:他永世難忘離開虞山之時,你在江邊拜送的光景,當時便曾發誓,倘若僥倖得志,一定回頭來接你撫養成人。早知一去就人事全非,那當初無論如何也應該帶你入京,便不至於分散了。”
林鳳致不由得心頭微微泛起酸楚,道:“幼年時他確實待我極好,親如父子,我並不曾忘記。”
吳南齡嘆息道:“那個時候,我也只當恩相是將你作兒子一般的看待。後來恩相在京任職,每屆都不忘翻閱舉子名冊,只盼有朝一日看見你來應舉。可是等到你當真來的那一年,因為你在別處入了學籍,又自己改了表字,恩相又怕是同名同姓,看著名冊遲疑不敢確信,於是想先邀你過來認一認,誰知派人連邀三次,你都是回個拜帖,人卻始終不來,你可知當時恩相有多氣惱。”
林鳳致道:“科場尚自未入,先去拜謁宰相,豈無嫌疑行跡?小弟少年意氣,也不消說了。”
孫萬年忍不住道:“何止意氣!簡直就是傲慢無禮,若是別個舉子膽敢如此輕慢,你以為能討得了好?只因為是你,恩相一忍再忍,甚至還笑著對我們說道:‘怕便真是子鸞,他從小便是傲氣的。’——結果你不肯去拜謁,反過來要一品大員,降貴紆尊的親自到你的下處去訪你,這般眷注,這般恩qíng,你也不當作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