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已是二更時分,殷螭只隨隨便便的穿著huáng紗羅的四團龍袍,戴著烏紗折上巾,負手入殿,奉了太后就座,免去皇后諸人行禮之後,便即笑道:“今晚委實好大陣仗!林少傅,許你進殿,免禮平身——朕一早就教你留下,否則後悔莫及,你如今可相信了?”
林鳳致猛地抬眼,正和他一雙幽幽深黑的眸子撞上,這眼中的笑意是如此熟悉,多少次在chuáng笫間身不由己被他褻玩的時候,他都是這樣樂滋滋的瞧著自己失控。林鳳致竟不由得微微寒顫了一下,隨即低頭,一字一句的道:“臣明白了。”
身側有一隻小手伸過來,又緊緊拽住了自己的袖角,卻是安康見過父皇之後,雖然不敢再哭,卻還是畏縮害怕,悄悄的又溜到了先生身旁躲著。林鳳致無言的將小太子攬到懷裡,重新摟著,手臂微有顫抖,卻是堅定有力的。
不管今晚是什麼樣的風波,也是自己選擇來淌混水的——只因為這個孩子,無論如何要護著,這是人生僅剩的,唯一的目標。否則的話,自己何以偷生至今?
只因為我辜負過他父親的重託,犯過畢生最大的錯誤——而那所辜負的,又是生命中再不可得的溫柔qíng誼,儘管無關風月。
這時殷螭已就座,聽取皇后手下的隋大新絮絮回稟盤查東宮被阻之事,聽著聽著便不耐煩起來,又轉頭問向林鳳致:“林卿攔阻盤查,想必是有什麼見地了?”
林卿——當年也有一位君王,用溫柔惆悵的語氣,這樣呼喚自己,將平生至寶貴的秘密,最無從抉擇的難題,託付給自己。可是斯人已逝,重託已誤,再也追不回來,追不回來!
心底波瀾洶湧,林鳳致臉上卻是一片平靜,低眉順眼的回答道:“陛下,臣並不敢攔阻盤查,只是竊有所思。”殷螭笑道:“是麼?林卿的想法一向挺有趣的,不妨說來。”林鳳致緩緩的道:“武帝思子台,則天再摘辭。”
眾人中懂得歷史典故的,聽了這十個字,不由都輕輕倒抽一口冷氣。
前一句仍然是指西漢巫蠱之禍,漢武帝晚年聽信讒言,以巫蠱罪名冤死太子,事後痛悔不已,建了思子台追悼;後一句則是指武則天第二子李賢,懼母親奪權殘殺至己身,特地作《huáng台瓜辭歌》:“種瓜huáng台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以諷喻武則天不要骨ròu相殘。其時武則天已經害死長子,所以作為次子的李賢才有“再摘使瓜稀”之近乎哀懇的辭句。而當今天子殷螭,甫即位時曾先立先帝所出地位較尊的次子安寧為嗣,這襁褓中的小太子卻僅僅被立一個月即薨,朝野內外多有疑心乃是新皇暗中加害,直到殷螭又立了先帝的庶生長子安康為太子,謠言與不滿才漸漸平服。林鳳致這時特意提起“再摘使瓜稀”這一句,那分明便是諷刺皇帝業已“一摘”,斷不可再了。
當眾影she,揭破皇帝最見不得人的劣跡,難道他不怕天威不測,一個翻臉之下,便是粉身碎骨之禍?眾人面面相覷,不由得看看林鳳致又看看殷螭,屏息靜氣,誰也不知雷霆之怒什麼時候發作。
然而殷螭雖然臉色也變得很難看,卻始終未曾發火,過了半晌,只是yīn惻惻笑了一笑,道:“林鳳致,你膽氣可嘉。”
若換了別人,聽了這樣的話便該下跪謝罪,林鳳致卻渾若無事的答道:“陛下謬獎了。”
殷螭心裡很清楚,林鳳致這十個字,非但是借典故來諷刺自己,而且還關合到他以前和自己爭鬧的時候說過的話。
那時因為殤太子安寧之死,林鳳致和他大鬧過一場,最後這般說道:“我奉勸你一句,你如今尚無子嗣,別忙著先害侄兒,好歹他們也是和你一母同胞的兄長所生,血緣最近。否則的話,我怕你刻毒事做多了,有朝一日絕了嗣,還得到外藩去過繼,就成活報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