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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殷螭一直認為林鳳致那場生死難關乃是自找苦吃,自己不跟他算帳已經是寬容了,更無所謂愧疚,但在這個時候,看見他們主僕的悲喜重逢,竟然也極其難得的心虛了一下。

他有點心虛,阿忠卻偏偏來同他搭話,趁林鳳致在院子裡樂顛顛東看西看的時候,阿忠便湊過來,勉qiáng打起官話,卻還是一口土腔的問道:“殷大人,耐阿是同嗯篤官官一淘在京làng做官?”殷螭跟林鳳致商量好的,乃是以同僚朋友身份來做客,所以被稱作“殷大人”,他不大聽得懂阿忠說話,先胡亂點頭。阿忠滿臉堆笑,說道:“拜託大人照應,阿好?嗯篤官官,做小囡囡起就痴心得來,心腸軟,面孔薄,人搭俚好,俚就搭人好——就怕俚在外làng撥人欺,搭仔勿三勿四白相朋友做一淘,大人相貌堂堂,定是上等好人,嗯篤官官托耐照應,阿忠放落心哉。”

殷螭好半晌才勉qiáng弄懂了他的意思,啞然失笑,心想我倒是想照應他,只怕他還不給我照應呢——鬥氣倒一直是有的,只怕還得一直斗下去。

不過這時只能胡亂答應著,說著話便見日影偏西,阿忠去菜畦摘菜,林鳳致回屋陪坐,殷螭便問他道:“你家下人怎麼還不進上晚膳?”林鳳致道:“你餓了?”殷螭有點不好意思,道:“為了趕你,我可是午膳都未進——真有點餓了。”林鳳致小聲的損他一句:“活該。”隨即起身道:“好,我做飯去。”

殷螭吃驚道:“你?做飯?”林鳳致道:“家裡就我和阿忠伯,他燒火,當然是我做飯,不然怎麼弄得及?”殷螭張口結舌,道:“你一個文臣,怎麼做飯?”林鳳致反問道:“文臣就做不得飯?”殷螭道:“我當你肯定‘君子遠庖廚’。”林鳳致洒然一笑,道:“我不是君子,是小人——你安坐罷,我失陪一會了。”

殷螭好奇心起,如何肯安坐,跟著他直入灶間,那侍衛也只好跟著,灶屋本來地方就小,這一下哪裡還有轉身餘地,兩人只好靠在門邊。林鳳致已經卸了大衣服,單著青布小褂褲,將袖子一直卷到肘上,頭巾也摘了,只束著發網,別了銀簪,倒顯得異常俏皮。殷螭看他洗菜切ròu,手法極其熟練,不覺問道:“在少傅府你也自己做飯?”林鳳致道:“怎麼可能——有得是廚子,我為什麼不吃現成的?何況做官總要有個體面。”殷螭笑道:“那你現在就不要體面?”林鳳致道:“這是我家。”過一會兒又道:“你出去,仔細油煙弄髒衣裳,這裡可沒尚衣局替你浣洗。”

殷螭才不在乎衣裳,但灶屋裡油煙起來的時候,卻忍不住被嗆得咳嗽——可是,就是捨不得走開,覺得這樣的林鳳致委實太難得一見,所以寧可忍著這鄉間灶屋的油煙,在低矮得幾乎碰到額頭的門框下站著,饒有興味的從頭看到了尾。

等到飯菜擺上桌,殷螭坐了上首,林鳳致打橫相陪。他顯然還想尊卑不分一下,讓阿忠與侍衛也過來一起用飯,那侍衛哪裡敢和皇帝一桌吃飯,戰兢兢只是推辭,阿忠到底也不好意思和“京里來的老爺”坐一桌,於是兩人自在灶下用餐。林鳳致又讓侍衛幫忙,將院角桂花樹下埋著的一壇酒給挖了出來,分了一半給灶屋,剩下的端來桌上,笑道:“菜不好,酒倒好——是埋了二十四年的花雕,我早就想喝掉它了。”

殷螭道:“這酒跟我們倒是同歲?”林鳳致道:“當然,是我出生的時候先父埋下的。我們鄉里風俗,生了孩子就埋一壇酒……”殷螭忙道:“哦,就是你們江南的女兒紅!”林鳳致搖頭道:“生女兒埋的才叫女兒紅,生兒子埋的,叫做狀元紅。”他笑一笑,道:“狀元我沒中,也算進士及第過,勉qiáng可以喝得,可惜那一年中舉……至今才得回來。”

殷螭覺得他的話里有些酸楚,一時不好說什麼,見他自路上提籃里又取出幾瓶酒和青梅。原來那花雕埋了二十四年,早已醇厚得化不開,倒出來便堆在碗裡,還得攙上燒酒才能喝得,青梅則是切開浸到酒盞內提一提酒勁,滋味更是芳醇——卻是林鳳致在路上就已經琢磨著回家喝這壇好酒,早就準備下配料了。

誰知世事常不如意——他將一切弄得妥當,讓了殷螭一讓後便yù端起盞來飲這美酒,殷螭忽然醒起,一把按住,喝道:“不許喝酒!”林鳳致道:“gān什麼?”殷螭惱道:“你喝了酒會吐血,剛好就忘記了?你想活不過三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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