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到再無可能才來表白心跡,qíng願接受相愛不相見的懲罰默默痛苦一生;明明只要低頭認命便可以快活無憂,卻死活不肯放棄是非原則。這些愚蠢之極的事,使殷螭鄙視無比又惱火萬分,拒絕予以理解,卻又明白,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林鳳致也就不是林鳳致了。
所以當袁百勝以蔑視的口吻說除非對方想找死才會引爆時,殷螭卻是霎時間有如被雷電劈中,全身都劇烈顫抖起來,因為——找死,或者說寧死不屈,正是林鳳致在是非關頭會做出的一貫選擇!
殷螭從來不以林鳳致的是非為是非,卻也明白眼下這等形勢,委實到了林鳳致的底線所不能容忍——除了他一貫反對殷螭為了奪位想要造反,使得國朝內部大亂之外,殷螭還忽然想到,俞汝成聯合蠻族與倭軍兩面夾擊北京的毒計,自己今日方知詳細,林鳳致卻一定是早就猜覺的,以他對俞汝成的熟悉,在看到俞軍奇兵將要襲來的時候,就一定猜到了!
所以他才會在終於出逃後翻臉追擊殷螭不止,因為他一定不會相信殷螭不同這兩方聯手,尤其在俞汝成兵敗退出朝鮮之後,倭人急yù尋求的聯手者,必然是殷螭。別說殷螭業已獲得qiáng將jīng兵,就算勢單力薄,也畢竟是退位天子的身份,這樣的身份萬金難求,用以鎮服朝鮮還是招撫國朝,都大有可為,所以,難怪前一陣還為qíng挾制溫柔順從的他,如今翻起臉來如此絕qíng無義。
就算他不忍心殺了殷螭,卻決不會讓國朝威力最qiáng大的武器落到殷螭手上,從而也等於間接落到倭人與蠻族手裡,給他們提供仿製的樣本,提高攻擊力量——殷螭知道這時哪怕指天發誓,林鳳致也不會相信自己一個字,因為殷螭捫心自問,只要有足夠利益,自己絕對不在乎賣國的,暫時不答應倭人,只是由於條件還不夠好,利用之心太明顯,殷螭還懶得理會而已。
袁百勝本來並不相信林鳳致會傻到自尋死路,卻也忽然憶起清和四年共御北寇之時,蠻族曾經指名要求他出面進行和談,林鳳致全無轉圜餘地的一口回絕,督戰時拔劍斫上城牆,厲聲道:“有死,無降!”由於後來只記得他陷害自己的兩面三刀,以及被殷螭玩弄的下賤無恥,便忘了他曾是那樣一位鐵骨錚錚誓死抗敵的林太傅。袁百勝恨林鳳致恨得牙齒痒痒,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個jian詐又下流的文官對人狠更對己身狠,恩主料事如神,知人甚明,說他會找死,就一定不會錯的。
於是派出中氣十足、嗓音響亮的士兵再度站到高處去喊話:“林太傅,徐員外,投降不殺,勿尋短見!大家都是國朝人,自家動手,gān嗎玩命?”
殷螭明知自己的聲音也傳不到四里之外,卻還是忍不住也跟著大叫了一聲:“小林,不要犯傻,出來投降!我難道還會害你?”
回答他們的只是一聲pào響,擊在喊話士兵五步之前,衝擊之力使士兵一個倒栽蔥自高處跌了下來,直摔得頭破血流。這一擊泥土飛濺,連靠在近處的殷螭與袁百勝身上都撲滿了土。
殷螭大怒,罵道:“好個狠心的!明知我在這裡,還敢pào擊?當真要謀殺了我,看誰還對你好!”他是首領,一般不親自上前線,所以前幾次對陣林鳳致拿大pào轟擊也就罷了,如今明明看得見軍中大纛,也應該知道自己總是在大纛之下的,居然還敢對準了she擊?當真心硬手狠如此!
罵完之後又極度害怕起來,林鳳致若連qíng人的xing命也不顧,那麼他自己的xing命就更不會顧及了。難道真要這樣緊bī下去,迫得他走投無路而選擇那條絕路?殷螭一時竟動搖起來,心想武器暫時不奪也遲早跑不掉,索xing今日先撤了兵放他們離去?可是一回頭,看見倭軍旗幟仍靜靜飄在山林之間,知道他們也未死心,自己就算肯退走,倭人也是決計要等漏子的,林鳳致也萬萬不會將火器失落在他們手裡,所以,對於神機營來說,這還是一個死局。
那麼如果不但自己撤軍,連倭人的威脅也一併解除呢?袁百勝看他不住去瞄倭軍動靜,也知其意,於是主動請戰,要求跟倭人開打。殷螭雖在焦急緊張之中,卻還不免審時度勢問了一句:“若戰倭人,有幾分把握?”袁百勝坦率,答道:“末將估摸,勝算不大——倭人實力不知多少,隊伍卻是嚴整,加上如今三方對峙,我軍若戰倭人,神機營必定趁勢夾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