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殷螭隱約是想到了的,自林鳳致在走投無路的那一刻毅然引爆起,兩人之間,便有什麼東西業已炸作了碎片不復存在;又或者,在自己拿他作餌去誘擊俞汝成的時候,在一夜纏綿之後將林鳳致綁起來送人的那一刻,他心中有什麼東西,便已離棄不再。
袁百勝已告辭回帳,殷螭一時卻徘徊在自己的帳外不敢便入,過了半晌咬牙道:“不,他自己說過的——一生愛我不變,不會毀諾。不管我做什麼,他都沒法不愛我的!”
可是這樣的愛,竟然不是甜的,是苦的。苦澀到了連殷螭這個堅決的索求者,也不堪忍受。
他到底還是進了營帳,離開也有一兩個時辰,林鳳致居然還在小隔間裡沐浴未完,殷螭不免有點擔心他偷偷逃走,又或者受傷發病。但揭簾進去,看見林鳳致好好的半躺在浴桶里,不禁鬆了口氣,悄悄走過去,才發現他竟已閉眼睡著了。
林鳳致這些日子想是實在累得狠了,平時有擇席毛病的人,居然會洗著洗著澡就睡著,浴桶不大,這般半坐半躺並不舒服,他卻睡得神色頗帶安詳。濕發在頭頂綰了一半,還有一半便散落在水裡,一縷縷墨色飄dàng,襯得他沐浴潔淨的肌 膚更是儼如白玉。殷螭看見他身上也有些傷痕,卻均不甚厲害,又放了大半心,望著他身子,喉頭不覺一陣發gān,到底有了想笑的心qíng,於是伸手到浴桶里去抱他,低聲道:“水都冷了,出來上chuáng睡罷——我也想你好久了。”
他這麼一碰,林鳳致便驚醒了,失聲道:“水真涼,怎麼就睡著了?”殷螭笑道:“七月天時你還怕涼?真是這苦頭吃得太大,體質又變弱了,出來快擦gān,仔細傷風。”向來坐慣了高位,平素和林鳳致相處,除了求歡的時候自己動手脫他衣服,其他的時候基本是不會親自服侍對方的,這時卻殷勤的拿過手巾來要替他擦身,又嘆道:“看看你弄得這麼láng狽,何苦呢?我殷家的江山,關你姓林的什麼事?要你恁地拼命?”
林鳳致並不理會他獻殷勤,只道:“你出去,我要起來穿衣服。”殷螭不免失笑,道:“怎麼,怕我看?你身子哪一處不是我的,這時候還裝什麼佯。”林鳳致皺著眉,也不說話,自顧起身,抽過他拿著的手巾匆匆擦拭了水珠,便去穿衣。
殷螭直看著他穿上了中單,便過來按住外衫不許再穿,道:“呆會兒便睡了,費事做什麼?你且看看這身中單——你自己還記得不?”林鳳致低頭看看身間這一件中單上印著喜鵲登梅的暗花,這般花哨的衣物自是殷螭早時替自己選的,一時不知他要自己記得什麼,卻料知不是好事,不禁又皺眉,果然聽見殷螭接著道:“你倒好,倒有能耐——到了老俞那裡還能跟人跑掉,害我好找!跑掉也就罷了,還把貼身衣物都脫在人家chuáng上,你老實jiāo代,是跟老姘頭做了,還是跟新勾搭的相好做了?”
其實在對方歷盡生死之險後還來潑這等無聊的醋,殷螭也覺得殊無意義,可是這口醋也呷了許久,不發作一下便不能快意。不過這回林鳳致倒是與往日不同,並沒有立即回嘴罵他齷齪,只是瞥了他一眼,自己靸了絲履轉身就走,徑直找帳中chuáng鋪去安歇。
殷螭見他神色冷淡,迴避答話,本來的一分氣立即變作了十分,半信半疑更加漲到了確鑿無疑——可是想了想,又自己忍住了惱火,說話反而軟了下來,跟在他後面嘆道:“算了,我不跟你計較了!這回全是我自找的,怪我不是,所以你就是偷過人我也認了——這次大家扯平,我不再欺負你,你也別再跟我作怪,我們都不要鬧了。”
林鳳致並不睬他,但殷螭一向是跟他厚顏糾纏慣了的,便在chuáng前抱住了他,想多說幾句軟話誘哄,卻又一時找不出什麼話才能抵消這回的大錯,只能溫存的一遍遍親吻他面頰眉眼,柔聲道:“好了,我認栽——你太狠了!我嚇唬你小的,你便嚇唬我大的?我不過糟踐你的心,算計你的qíng,你卻是敢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來跟我賭狠,我實在賭不過你!我這輩子也只能輸給你,誰教我就是捨不得。”林鳳致並不推開,卻也不回應,只是閉著眼睛任他親昵。殷螭看見他一臉無動於衷的模樣,心裡委實難受到了十二分,手上卻抱得更緊,連聲問道:“小林,真傷心了?可是你也知道我不是真心拿你送人,我的計策你不是早瞧破了,還跟人家勾結起來反算計了我一回?我們又不是小孩子家玩把戲,又不是風月唱本兒女傳奇,還鬧什麼誤會賭氣的噱頭,用你平常的話來說,無聊得緊,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