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報來的時候殷螭便借宿在袁百勝的大帳之中,聽了此報,兩人對視一眼。殷螭臉上竟是反常的平靜,一副隨他去罷的樣子,袁百勝便對這枝逃逸的俘虜不言處置,只道:“各軍準備,明日拔營北上!”
林鳳致從俘虜營中放出的大多是傷兵,走得實在艱難,明日殷螭與袁百勝大軍拔營起寨的時候,尚看見那一枝殘兵旗幟明滅,盤路而下,若隱若現於南面山溝之中。別說派兵追擊,就是自山腰滾下幾道擂木大石,也足以使他們全部覆滅。但袁軍營中都目睹過林鳳致帶領神機營死守大pào的狠決,雖是敵對也佩服這等義烈,何況他這隊殘兵力量微薄,去向相反,完全不成為己方之患,主帥既不說話,大家也就默然置之不理。
大軍起營,從另一頭山道盤旋而去,旗幟鮮明,人馬雄壯,密匝匝半日尚未去盡,殷螭處於軍中殿後,良久回顧,千里眼中搜尋到那幾面零落破碎的旗幟還在山間微微閃現,然而大軍向北,殘兵向南,同一個起 點赴行,卻是背道而馳,距離到底是越拉越長了。
終於不再敵對,而是分道揚鑣。
第86章
作者有話要說:會HE的意思就是,兩人必須平等互重的相愛,才叫做HE……清和八年的秋天,於國朝來說委實是多事之秋,先是援朝大軍平壤大敗,又接著從朝鮮傳來林太傅的急報,言稱北寇與倭人有聯手進犯之心。這個消息還真是出奇的準確,朝廷加派兵力去抗擊倭軍的同時,便已聽聞北面韃靼沙漠中將有大動作,據說鐵兒努到底不服前兩次進攻北京無功而返,養jīng蓄銳之後,便要趁秋冬糙原乏食時大舉南下,意圖吞滅中原。國朝這幾年派向大漠的偵候人也有不少,一旦證實無誤,京中雖不至於亂了陣腳,也不免立即一手準備抵禦,一手準備送出小皇帝南下避難。
常規的避難南下之路乃是海路,自天津港口出發可以抵達長江入海口,溯江而上到南京,水上行舟雖慢,卻可以防範萬一京師迅速失陷、敵兵鐵騎自背後追趕的兇險。但這次林太傅示警稱倭人可能劫奪海路,於是太后垂詢群臣,安全起見,安排小皇帝陸路南下。陸路必定要驚動沿途官府興師動眾的招待,這等擾民可能又讓御史台的幾名諫議大夫狠狠諫告了一番,與兵部給事中打了一回嘴皮仗之後,小皇帝終於獲得半數以上大臣許可,御駕南幸。
而以太后為首的後宮眷屬盡數留在北京,卻是以此告示天下:皇帝雖然南幸,朝廷卻決不放棄北京。母留而子逸,這等做法不怎麼合乎聖人以孝治天下的道理,所以也難免招致議論,小皇帝殷璠甚至也流淚懇求過太后同走,或者索xing自己也留在北京守護社稷。但劉後八年穩掌後宮,雖不明面gān政,卻也一直背後協助皇帝治國,從安順柔婉磨練而成剛毅堅定,說出話來頗是擲地有聲,殷璠等閒違拗不得,只有拜別母后,登輦而去。
不料這回備戰與往年大有不同:往年鐵兒努來攻都是其勢迅猛,今年居然雷聲大雨點小起來。林鳳致傳警在七月初,偵候人證實這個惡消息是八月中,可是直到九月底,小皇帝都到了南京,大漠還是遲遲全無動靜,以至各路蘊勢待發的勤王軍都鬆懈下來,覺得這又象去年一樣是虛消息唬人而已。北京兵部的注意力,於是也大部分轉向了朝鮮戰場,並且加派重兵扼守鴨綠江,不放袁百勝的叛軍回國,只等平倭勝利,便即回頭剿滅這支叛亂軍隊——卻不料殷螭不走鴨綠江,直接北上到關外建州地方去與俞汝成會軍,繞了個大圈自遼東悄然南下,一朝出現,已經直抵山海關口,讓朝廷措手不及,驚慌不已。
這樣的壞局面委實是朝廷疏忽,但京中極少知道其中有廢帝作亂的幾個人,比如劉後與劉太師,都不免暗罵林鳳致示警沒有說得明白,不曾提醒說殷螭有勾結前朝俞相國的可能,導致亂臣賊子湊到一起鬧騰大發起來——可是林鳳致若聽到他們的埋怨,定然也是冤枉之極,因為林鳳致也不曾料到俞汝成在遭殷螭背盟之後,居然能夠不計前嫌再度與之合作;更沒有料到派去駐守山海衛的經略使王可安,明明與廢帝頗有讎隙,卻會被遊說反水,開關投降,致使國朝門戶dòng開,任人宰割!
這是林鳳致意料之外的奇變,卻是殷螭頗有把握的冒險,他自己也頗為得意,於是有耐心對不明其qíng的袁百勝解釋了一番:“這王經略說起來倒是和我有仇。他是先帝王貴嬪的兄長……你不知道王貴嬪?就是殤太子安寧的生母,安寧這孩子短了命,王貴嬪沒了盼頭,也殉了先帝,我當年還特地追封她一個皇后的頭銜,與皇兄合葬了。偏生他們都說安寧是我害死的,因此王家一直記恨得厲害,任我給他們加官進爵也沒有用,所以小林和安康這一幫傻瓜,就以為王經略鎮守山海關必定可靠,嘿嘿!”
居然能把這樣的讎隙轉為投誠,袁百勝當然又欽佩了一番,卻不知殷螭與俞汝成的合計,乃是消弭仇恨以謊言,聳動叛心以利益。要知王貴嬪之父王御史當時,也曾被殷螭出於補償的目的,特地彰表他教女有方,在後宮已廢除殉葬的qíng況下,貴嬪還毅然自盡殉節以侍奉先帝於地下,這是何等的貞烈忠愛?王御史明知女兒是宮中bī死,卻被禮教的大帽壓得無法反駁,硬生生被堵上了冤憤之口,不久便鬱鬱而終,但殷螭倒也不曾薄待王家幾個兒子,特旨加蔭,頗多提拔,只要他們不鬧事。待到殷螭下台,清和初年劉氏當權,記得曾經被王御史狠參過幾本,不免冷遇起王氏兄弟來,雖然不至於象對付袁百勝一般意yù殺之後快,到底也不會讓他們太過肆意得勢,所以王可安私心其實懷念永建皇帝的恩惠,再被殷螭派來說客巧舌如簧,將殤太子之死的yīn謀統統推到劉氏身上,於是王可安也就順水推舟家仇盡消,決計改投舊主,以冀重拾昔年風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