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拋棄他的時候,自己便已經跌進了地獄,因為那般無希望的生離,與死別又有什麼不同?若要狠心來說,倒不如他真的死了,也好讓自己短痛之後徹底割捨,又或者,再也生無可戀。
這樣暗暗發狠的念頭,卻顯然不是俞汝成的心qíng。殷螭與他再度聯手之後,雖然絕口不提林鳳致,舊日的醋卻還是忍不住悄悄的呷幾口,總是鄙視俞汝成一年比一年老了,怎麼配和自己爭人?可是當這個消息同時打擊到兩人的那一剎,俞汝成在驚駭中只是顫抖,愈發毫無掩飾的顯露出衰老形相,殷螭卻再也暗自嘲笑不得,反而產生了同樣的悲涼感——難道自己這一輩子,也要象俞汝成一樣始終抱著這苦苦相思而不可得,將生命無止境的消耗,直到老死?
因為這個消息擾亂人心,這晚帳中議事便糙糙而散,雙方各自帶了手下回自己的宿帳。俞汝成做過內閣首座,殷螭是失位天子,好歹都是人上人的身份,也不至於為這一點兒女私qíng就顯得方寸大亂,於是還是客客氣氣的在帳門外揖別道辭,約定來日再議。說話的時候冷風chuī得火把紅焰飄搖,忽然有一絲絲冰涼的感覺拂面而來,身側的護衛不覺道:“下雨了,今年入冬冷得好快!”殷螭抬頭看看天空一片漆黑,道:“這鬼天氣,看來不到冬月,就得下雪了!”
這句話說出來,不覺又是一怔,心裡刀割般的痛了起來——原來這句話,在十多年前便依稀說過,那是初遇林鳳致的時候,那是他正忙著扳倒俞汝成入大理寺,還不曾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時候。
遙遠的往事,在今日傳來的這一個遙遠的消息之後,驀地襲回心頭,卻已人事全非,前緣不再。
俞汝成自然不會知道他這一句無意寒暄的出處,卻顯然也有感觸,喃喃的道:“好多年不曾回京城過冬了——離開那年也是早寒雨雪。”這時已有服侍的從人在身旁打上傘來,殷螭向他微一拱手,笑道:“俞相寬心,只消你我合力,將來台駕下半輩子都盡可在京城過冬。”
俞汝成微微苦笑,火把下他面容極是衰颯,仿佛晚間那一個消息已經奪去了他全部的力氣,殷螭幾乎猜得到他苦笑之下想說的話:“我要的那人已經不在了,回去還有什麼意思?”可是俞汝成畢竟還保持得住鎮定風度,只是淡淡回了幾句謙辭,作別而去。
這場冷雨到中夜便即轉大,次日北風上來,道路結了層冰,大軍行程不免慢了下來。次日晚上駐紮後再同帳議事的時候,殷螭看見俞汝成這一日一夜之間,便似急速的又衰老了幾分,說話時也不能保持心平氣和,卻時時恍惚不安了——但殷螭也正在恍惚不安之中,因為急派探子去儘量打聽朝鮮戰場的qíng報,尤其是天朝主艦上殉難的官員姓名,卻始終不得明確回報,但開列出來的天朝援軍主要將帥重臣之中,林鳳致的名字,是赫然在列的,他這樣的身份,也沒有不乘坐主艦之理。
殷螭說不上自己是悔是恨,卻難免還存在著微弱的希冀,但俞汝成顯然連希冀也不再有了。這晚商議又沒什麼話說,雙方道辭的時候,他的痛苦忽然全無掩飾的發作了出來,將出帳門時,猛地直接向殷螭喝問道:“你——為何棄他負他?怎麼能……將子鸞斷送到如此地步!”
殷螭再也想不到這樣的指責會出自俞汝成之口,或者說,再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被俞汝成斥作辜負了林鳳致——這斥罵來得突然,竟使他不自禁退縮,衝口道:“一直是他棄我負我,我怎麼會斷送他?我……我怎麼捨得!”
小林始終不肯全心全意隨順自己,由得自己豢養呵護,始終把很多東西,比如尊嚴,比如責任,比如國家大義,看得比兩人間的qíng 愛重上許多,所以,在殷螭心裡,這樣想並沒有錯——其實一直是林鳳致辜負自己,拋棄自己,不是自己真的想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