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螭終於大搖大擺入內,孫萬年顯然心qíng不好,一路沉著臉領著他進入營後一頂帳篷,才一掀簾,便是一股混合著藥味的熱氣撲面而來。雖然是大白天,帳內卻點著牛油巨燭,照得一片明亮,而行軍chuáng上帷幕jiāo垂,卻又是一片yīn影幢幢。
林鳳致顯然已經與俞汝成說過了最初見面的客套話,此刻只是垂著頭坐在榻旁,帳中悶熱,未穿風氅,一身素袍全無半點花飾,反而更襯得他形容雅麗。殷螭和他相處得熟了,司空見慣,有時都忘記了小林還是美貌的,這個時候卻不免有些久違的驚艷,心下不忿:“來見他就打扮得這麼好看?怎麼從來不打扮給我看?”卻忘了林鳳致根本沒來得及換衣,這身裝扮也只是和自己游山時的衣服而已。
殷螭自與俞汝成翻臉相攻之後便沒有再見過面,上次結盟時已經聽說俞汝成身體不適,但殷螭只覺得他是氣得不想再看見自己,所以推病而已,這回親眼見到,才知道俞汝成的病竟不是推托之詞——僅僅十天未見,他整個人便已幾乎喪失了所有的jīng氣神,頹然躺在榻上,目光只是凝視著林鳳致,連殷螭過來向他說了幾句場面話問好都全然不睬,過了一陣忽然開口道:“子鸞,這句話便當真這般難回答?現下他也來了,索xing有什麼都說出來罷——也讓我走得安心。”
他說話聲音已虛弱無力,語氣中卻還是命令大過祈請,林鳳致只是低頭沉默,殷螭心道:“什麼話這麼難答?莫不是老俞要學我,bī小林發誓一輩子不忘記他,一輩子只愛他?壞了,小林其實心軟,要是答應了他,我豈不是完了!”這一下不禁發急,正要開口打岔,卻聽林鳳致語聲低微的答了一句:“好罷,有些話……也應該講了,早就該彼此說清楚了。”
他慢慢抬頭,燭光印在雙眸里,竟是沉靜如水,卻又幽深如淵,半晌又道了一句:“我們仇怨也罷,孽緣也罷,到了這個時候,真是不用再虛耗辰光了——夫子,我其實心裡有你。”
他這一聲“夫子”叫了出口,殷螭險些一口氣上不來直接背過去,暗想老俞原來是教我來聽傷心話?但眼下qíng勢難以發作,就是想發作,也立即被林鳳致的下一句話蓋了過去:“夫子,我其實心裡有你,可是我又寧可從來沒有——因為這般qíng意,非我本心!”
俞汝成忽然一陣劇烈氣促,不自禁伸出手去亂抓,喃喃的道:“子鸞……”林鳳致便將手jiāo給他握著,聲音仍然平靜,卻又帶了幾分愴然:“夫子,你方才問我到底是恨你多些,還是怕你多些,還是愛你多些?好多年來,我也被這qíng意弄得惑亂無主,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是怎樣的了……直到後來,我才終於明白過來,這三樣——恨,怕,愛——原來只是一樣,你給我的,就只是那一樣。”
俞汝成苦笑:“我……我給過你麼?我是要過你,我給你的,你卻一直不要。”林鳳致道:“不,你給過的,並且硬行給了太多太多,一度使我的心,都失去了。”
帳中並非只有這病榻前對話的師生二人,還有孫萬年默不作聲的守在chuáng尾,還有殷螭在背後小聲跺腳嘆氣,意圖攔阻而又不敢。然而林鳳致卻似乎完全不顧及別人是否聽見自己的心聲,只是微微的慘然而笑,將說話繼續了下去:
“八年前我落到你手裡一回,為了不跟你說話,事先服下啞藥自殘,你當時就說我是因為怕說出我真正的心意——夫子,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我們彼此是太熟悉了,所以你這話,真是說中我最害怕的事……我百般抗拒你,卻抗拒不了自己的心,可是這顆心,卻又不是我自己應該有的。”
“自己的心,怎會不能自主?我是過了這些年之後,尤其是自己也做了……做了先生之後,才想通這個道理。”
“先生對學生,是天經地義的綱常,比如我自己,從小會寫的第一個字,會念的,都是夫子手把手指點的。夫子的風範,是我私心效仿的榜樣,我甚至偷偷的學夫子的言談舉止,衣著裝扮,哪怕夫子離開之後,我也每日照著夫子留給我的課窗稿學習,以至重逢之後,我的文風字跡竟和夫子有如脫胎一般……外在尚且如此,內心又怎麼抵禦得了?但凡夫子要求我的一切,我都自然給了,不管是尊敬、仰慕、愛戴……甚至於……愛慕。”
最後兩個字他吐得極輕,卻又極為清晰,而且並不曾低下頭去避開俞汝成的目光,只是靜而哀的瞧著他。殷螭在旁邊滿腹悶氣,忍不住cha口:“可是……你不是說過要講倫常?況且……”孫萬年怒容滿面的作勢來拉他,低喝:“你來探病還是來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