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殷螭又覺得自己實在是無意的——惡作劇只是自己不懂事,小報復也不是惡意,自己並非真想傷害他——何況林鳳致再痴心,也不曾把自己放在比是非大節更要緊的位置上,這樣的qíng意壓抑不顯,能感覺到的委實微薄,也難怪自己不當回事呀!
他禁不住輕喚了聲:“小林!”下意識的想和他說軟話道歉,可是這等場合又不便說什麼,尤其是林鳳致此刻眼光只是凝注在俞汝成身上,簡直視自己有若無物——殷螭甚至懷疑,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也來了,這一刻心中眼中只有俞汝成,雖然他在否決對俞汝成的愛慕,可是行動到底qiáng過語言!
但俞汝成顯然是將他的否決聽進了心裡,喃喃的道:“好,原來是我對你潛移默化,束縛qiáng加……你果真是並不曾愛過我,到頭來還是父子師生——子鸞,你真是讓我死也安心了。”驀地忍不住氣喘咳嗽起來,孫萬年連忙搶過來扶持他坐起,墊高了枕頭,俞汝成好半晌緩過了一口氣,仍是執著林鳳致的手,澀然而笑,道:“也罷,你肯忘了你母親的仇,親來送我最後一程,也算一場qíng分了……可是子鸞,我不懺悔,我不後悔bī殺你母親!秋姬……那是個蠢女人,卻知道用什麼法子,將你從我手裡松放了出去。”
林鳳致聽他提到母親,不禁低頭沉默,過了一陣才低低的道:“是的……那時候我都險些把持不住自己,想要屈從了你,若非母親……我一度只能拿你是我繼父,我萬萬做不得母子同事一人的禽shòu勾當這句話來抗拒被qiáng加的心意……你bī死了她還銜恨不葬,惱怒如此,是因為你恨她……她拿xing命來救我逃離,促我決裂!”
俞汝成的喘息慢慢平靜下來,語音卻仍有些含混:“是啊,我真小覷了她……我當弄死她無非是清除個礙事的,卻不道她以死來刺你懷恨,逃出我掌握——看到她死後你狂亂失神,我便該知道我們是徹底完了,卻偏偏不肯死心,還要折磨到今日,也真好笑。”
他靠在長枕上看著林鳳致,眼神漸漸有些發蒙,忽然道:“子鸞,你方才跟我說對不起,我也該向你抱歉罷——自你十八歲上重新遇見我之後,一直被我qiáng行拖著,哪怕直到今日你終于澄清了心意,到底還是要來送我一程……子鸞,這一世你被我毀了,我不懺悔,卻想問你,你至今以來,快樂過麼?”
林鳳致抬了抬頭,目光接觸上他的,俞汝成又問了一句:“至今以來,不論是與我,還是跟他……你是不是,都沒有真正歡喜過?”
他握著林鳳致的手微微加勁,手勁卻已衰竭無力,林鳳致幾乎都能感覺到他掌心中的溫度漸漸在消失,正如他的生命也一點一滴在流逝一般。
一直以來,這雙手給過自己溫暖,也給過自己恐懼,曾經熱qíng曾經狂亂,到底卻是抵不過生死無常,人間分定無論為何,也終將徹底失去,只余回顧。
然而這回顧又是何其辛酸不堪?辛酸到了林鳳致都不能qiáng笑安慰,只是低低自語般的回答:“是的,一直以來,我都沒有真正歡喜過……不論與你,還是……跟他。”
殷螭在旁聽了這話,幾乎又要背過氣去,只想抓著他大叫:“難道我們沒有好過?我……就算欺負過你,可是平時也不是沒有快活,難道你就不曾有一點歡喜!”可是林鳳致臉上的神qíng是那麼黯然悲傷,這般淒哀竟然直接噤住了殷螭,以至於不敢質問,只能自己後悔起來:“小林的意思,大約是實在傷透了心罷,他難得豁出什麼也不顧的給我一回,卻教我生生作踐了……我是不是害得他寒了心,再也不敢託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