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也是為了俞汝成——所以殷螭回想起來的時候,剎時酸苦難言,卻又悲傷莫名。
林鳳致兩次在殷螭懷裡痛哭,居然都是為了俞汝成,這是何其荒謬?而殷螭又微微苦笑著想,他什麼時候能為我痛哭一場呢?只怕——永遠不會有的罷!
所以再酸苦無奈,也只能緊緊抱著,因為害怕一鬆手,連機會也沒有了。
但林鳳致很快就不再給他機會,這般痛哭失聲竟只是一瞬間的事,隨即他便鎮定下來,輕而堅定的推開了殷螭,道了一句歉:“下官失態,驚動閣下了——委實不好意思。”
他這一推比在懷裡哭別人還讓殷螭心酸不甘,忍不住道:“你還真跟我撇清!你真要……你便一點也信不過我?”林鳳致淡淡的道:“不敢,和談之際,下官焉能不信任閣下?”
他臉上淚痕jiāo錯,卻顯然不想再多說話,於是退了一步,深深行禮,轉身離去。
殷螭惱極,只叫:“站住!你就這麼絕qíng?自己發過的誓都忘了!”但林鳳致根本不理這聲喝令,殷螭也只好追上去,連聲道:“gān嘛定要這樣?咱們就只說公事罷——這裡才死了人,你也談不成了,不如一道回夏店鋪我們兩方繼續談?一道走也正好照應。”
他說公事林鳳致果然就不峻拒,卻也不甚親熱,只是答了幾句多謝、有蒙的套話,殷螭使眼色讓護衛靠後,林鳳致的扈從都留在營外,所以兩人倒是扯著淡一路走了出去。
走到營外,吩咐了隨從的文書去向接手主管的孫萬年作辭,以及說些:“倉促失禮,即回營所,更換弔唁服色,備辦祭禮,親來致奠。”之類的客套言辭。俞營之中因為新遭喪事而鬧騰騰的,但孫萬年不愧是俞汝成親自指定的接手人,很快就指揮寨中開始辦理喪事,也遣人來道謝與致歉,恭送二位暫且回去。
馳馬離開山麓的時候,北風一陣陣緊了起來,chuī得隊伍旌旗亂飄,隨隊文書禁不住一起打哆嗦。殷螭居然在百忙中還沒忘記讓人取了林鳳致丟在俞營的鶴氅,這時趕忙在馬上遞給他,順便說了幾句關心的甜話,聽他聲音溫和的道謝,不免有點高興也有點失落——林鳳致真是為了俞汝成的死,失魂落魄到連寒冷都不覺得了,可是,有自己打岔與安慰,他這悲痛也能淡化了幾分罷?
頂著北風行路,便是快馬也要受阻,所以當兩家隊伍終於回到夏店鋪的時候,已是子夜時分,火把燈籠紛紛簇擁著迎接入鎮。據報朝廷意見已定,內閣擬定的文書正加急送將過來,明日開始,便要準備下一輪會談,同時應變俞汝成猝亡之後,俞軍有可能生出的變故。
這等事務既繁忙又瞬息萬變的時刻,原本不合適談私qíng,但殷螭還是忙裡偷閒,在入鎮的時候以談秘密公務為名,遣旁人都退開幾步,擺出一臉正色,拉著林鳳致談了一點私qíng。卻是鄭重其事的說私qíng:“小林,我以前bī你發的那誓,你現下當然不認了,可是我也跟你解了約罷!我開口解約,便不算你毀諾,我們從此各不相欠,好不好?”
火光照耀下他雙眼閃閃生亮,臉上居然滿是笑容,還是林鳳致熟悉的那般沒心沒肺的笑,卻又似乎帶了些另外的味道,直貼過來,仿佛要bī進人心裡:“我想過了,你說我們業已恩斷義絕,那也好!恩斷義絕之後,前事便只當一筆勾銷,我們可以從頭再來,我一定能夠再要你愛我,你信不信?”
當著兩方手下公然談qíng說愛,雖然眾人已遵言退開,聽不見說話,到底這樣的表白也是件尷尬事。林鳳致只能“哦”了一聲,都不好變色回話,看著他默默退了一步,眼中不免流露出似戒備、似可笑、似好氣、似不屑的種種神色來。但在殷螭看過來,他清澈的眸子裡,卻只印著自己自信滿滿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