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鳳致伏在地下聽旨的時候,心底只是一片哀鳴,全身都虛脫無力。直到內閣服役的文書過來攙扶,他才勉力起身,qiáng笑道:“這等事……太后還未知道?”
但太后那邊是決計瞞不過的,未過片刻諸臣便被召入慈寧宮向太后稟告此事。詢問完了,訴說完了,憂急完了,安慰完了……諸臣都遵旨退出之後,只剩林鳳致仍留在垂簾之前。一向把持得定的劉後也不再顧及風度,在垂簾後微微啜泣出聲:“安康這孩子……枉費先生苦心了,居然做這樣的傻事!”
林鳳致業已恢復一半鎮定,卻是俯首不言。劉後過了良久,才將語聲中的泣音給抑制了下去,問道:“先生,這事……難道就是先生以前曾經說過的,那個姓吳的臣子暗中……”林鳳致搖頭道:“不是……稟太后,至少明面上不是。”劉後道:“那南京禮部……”林鳳致道:“南京禮部呈上大婚典儀單,固然有吳尚書籤名,可是,另有密揭抄件……吳南齡不贊同陛下此刻大婚。”
其實還不僅僅是密揭,因為這密揭說是秘密而實際上已公開,據說在轉呈皇帝的時候,被不懷好意的小人私自開啟,抄錄流傳出來。於是連北京這面都可以看到專呈皇帝的密揭了,吳南齡義正詞嚴的從孝道、國事、輿qíng種種角度出發,請聖上暫時打消大婚的念頭,押後等到北方平定、太后安全,再行典禮。
因為“不小心”被人惡意外傳了密揭,使得吳南齡上疏惶悚認錯,自請降罪——然而這密揭中的話語句句是聖賢之道,兼顧上下,憂心忡忡,任是私下裡咬牙暗罵吳南齡實在是個騎牆黨的遷都派勢力,都不好公然抨擊他。一向以中庸之道出名的吳南齡第一次站到了小皇帝與南京群臣的對立面,然而這態度又是如此謙謹,如此正直,因此反而更樹立自己道德楷模的形象,從南到北兩京官員,即使覺得他做人學究氣,卻也覺得不好挑剔與無可厚非。
吳南齡善於利用人,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被他利用的人都懵然不覺——林鳳致知道,甚至連遷都派勢力,也是吳南齡慢慢在南京培植出來的,可是這些人不但不知道吳南齡是他們的領袖,反而在看見這密揭之後,誤當他是個迂腐的對頭。
所以吳南齡永遠立於不敗之地,因為他不公開做贏家。
劉後到底是深宮中的女子,當然不能理解吳南齡這樣做目的何在,但這份攔阻小皇帝大婚旨意未遂的密揭一公開,殷璠在臣民中的聲望會變得愈發降低,太后也是能隱約猜覺的。這些複雜的政治鬥爭委實非她所長,這個當口做母親的心只是紛亂不堪,只能又問林鳳致:“先生,眼下……如何是好?有沒有法子救安康?”
林鳳致默然一晌,聲音很低的道:“有……也許有……一個法子,太后可以做的。”
他許久都沒有說下去到底是什麼法子,劉後也沒有追bī詢問,只是靜靜等著。但林鳳致始終沒有說,過了半晌,卻忽然離座,一撩衣袍,跪伏再拜,說道:“太后,臣林鳳致有罪!到了此刻,臣向太后請罪,如今南京這等局面,臣亦難辭其咎……因為臣當初,也是一個遷都派。”
這話使劉後也吃了一驚,道:“先生怎麼恁地說!我記得安康一直說道,先生對遷都之事總是中立,不肯做主……”林鳳致低頭道:“是,臣一直模稜兩可,仿佛中立。其實,那時臣內心深處,是贊成遷都的。”他聲音頓了一頓,隨即迅速又接了下去:“臣只是不贊成在如今形勢下驟然遷都,但若太平無事,臣心裡……總是還有傾向於遷都的念頭,這是一點私心,臣自知不合,故此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