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上午太廟的鐘聲,卻是宮中的喪鐘。和著滿街狂風卷雪,一聲聲傳入人心,散遍全城,淒哀如泣。
林鳳致轉過頭來,看見殷螭霎時間有如定住了一般,臉上的笑容還凝固著,嘴角卻在微微的抽搐。他輕聲喚了一句“王爺”,伸手去扶,殷螭忽然張臂抱住了他,抱得極緊極緊,身體竟有些顫抖,卻沒有失聲。
他只是喃喃說了一句:“是母后!小林,我母后……薨逝了。”
這日是清和八年十二月二十八,太皇太后宮中薨逝,喪鐘鳴響之時,宮中已派出八百里加急特使,馳向南京報喪,立即促令小皇帝取消大婚,同時來京奔祖母之喪——雖然未必能被南京放行。
這竟是北京朝廷向南京傳去的最後一次訊息。
第95章
按國朝制度,除夕元旦宮中都要在保和殿賜宴,有品爵的王公大臣都可獲准參加。今年由於既逢國喪,又當戰亂分裂,賜宴雖未取消,規模卻遠不及往日,近來處在風口làng尖的一些人物,比如劉秉忠與殷螭,都以居喪加軍qíng緊急為名,不曾列席。宮中還停著太皇太后的喪,彩壁雕檐間到處蒙著素幔,席間也不能舉樂,所以這一場飲饌,實在異常之冷清,眾大臣心事重重默不作聲的領畢,便三三兩兩謝恩歸家。
林鳳致今日倒同內閣官員們彼此敬了幾杯酒,因為胃疾的緣故戒酒多年,乍一飲酒居然不適應,又兼酒入愁腸更易醉,所以退出宮禁的時候,居然頗有不勝酒力之感。他自回京後一直沒有招募家人,只是撥士卒守門服役,臨過年不免都放了他們年假,所以坐著特賜的宮車回到太傅府的時候,只見自家大門口一片暗沉沉的,全無人聲。他賞賜了送自己回來的內監,打發他們都回去了,自己提著燈籠開門入內,酒意湧上,只想立即上chuáng睡覺,胡亂度過這個大年夜算了。
可是拐過影壁,便見通向書房的長廊上幾盞燈籠全點亮著,林鳳致一怔,快步走去,尚未到書房門口,裡面的人已經急忙迎了出來,笑道:“等死我了,你現在才回來!”
林鳳致覺得自己一輩子見到此人都只有好笑又好氣的份兒,眼下仍然如此——這個大年夜正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他一路都是乘轎,只是從府門到書房迴廊走了幾步,肩頭已經積了一層薄雪,對方便搶過來替自己拂去雪花,解下斗篷,攬著直往內走,說道:“這麼冷的天,這麼晚才回來!快進來暖和暖和,我替你生上火了——我可是頭一遭自己生火呢!”那態度殷勤得簡直好似反客為主,林鳳致都懶得問:“你怎麼跑來了?”這樣的無聊問題,直接嘆一口氣:“看來我家的門,定有一扇是防不住賊的!”
殷螭笑道:“說得好難聽!你這個宅子,還是我當年賜給你的,我來過年都不成?你那角門被我撬了,明日我也會叫人替你重新裝好——大過年的,不作興生氣,進屋來,咱們一道守歲。”
林鳳致哪有心qíng跟他生氣,可是進到屋內,又幾乎很想發作一頓:但見屋內被翻得亂七八糟,火盆倒是生上了,卻撒得滿地火炭,還撒著無數瓜子糕點茶果在炕桌上,折騰得好似被打劫過。殷螭振振有辭的道:“你家裡好不蕭條,我餓了半天,找點正經吃食都沒有——你回來了,正好給我做飯吃,我也有好幾年不曾嘗過你的手藝了。”林鳳致就是兩個字:“做夢!”殷螭笑道:“做夢也好啊,我做夢就是想跟你在一起,現下這宅院裡也果真只有我們兩個人,不是夢,哪得這麼美妙?”
林鳳致不免又嘆一口氣,道:“真是失策!今晚賜筵的時候明明還看見瀕湖先生,怎麼就忘了跟他討藥?”殷螭忙問:“什麼藥?你有哪裡不舒服?”林鳳致板著臉道:“不是我吃,是為你討藥——早知道你鬼鬼祟祟的來做賊,我索xing討一服毒藥,將你神不知鬼不覺斷送了,豈非也替朝廷解決了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