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你們的道義罷,又是什麼樣的東西?為了制止劉秉忠反叛,你們便要算計劉楝去死——最可怕的是他自己也甘心樂意的為道義去死!劉家不反叛、京中要同心協力當然是大事,可是在至親好友心裡,只怕劉楝的xing命才是大事罷?現在為了勞什子道義,國朝不能分裂,北方不能降了蠻族做小朝廷,於是你們便要死抗到底,那麼京城、直隸的百姓,便活該倒霉?你說這是道理麼?”
他又停下一晌,等對方發話,林鳳致居然微笑了一下,慢慢道:“說得有理——繼續講罷。”
殷螭談興也是正濃的時候,於是便一徑又講下去:“你不懂打仗,我卻是上過幾回戰場了,實說了罷,國朝軍士再勇猛,火pào再jīng准,長處也就是個防守,萬萬比不過人家鐵騎的qiáng悍。我朝抵禦還可以,出擊是勝不了,永世沒法子殲滅他們。這幾年東南賦稅加重,鬧到南京要自立,還不是因為北面軍防年年加重,聽說一年就要耗掉四五百萬兩銀?而蠻族索要的歲幣,一年又能有多少?北宋也不過三十萬銀絹而已!有拿成百成萬銀子去養兵的力量,不如拿幾十萬銀子換個彼此安居樂業不好?你適才也說過,老俞gān過戶部,算帳比你們都jīng明,他這麼打算,怕是比你們亂鬧騰合理罷?至於什麼大節大義,都是唬人的玩意,你就別拿來跟我說事了。”
他望著林鳳致,林鳳致也轉過頭來望著他,燈焰映在他眼睛裡,卻是靜淵上的光影,似浮而深,凝然不動。殷螭良久聽不見他說話,於是問了一聲:“小林?”林鳳致才笑了一聲,道:“果然好經濟。你也是這主意?”殷螭坦白道:“是他的主意,可是我覺得有道理——你不贊同的話儘管反駁,我說了我想的,你為什麼不說你想的?”
林鳳致淡淡的道:“是,我沒做過戶部,說起錢糧帳目,委的不jīng,並沒有這樣的好算法——”夜色中殷螭看不清他臉上神qíng,卻覺得他定然揚了揚眉,忽然反問:“如你所言,每年納幣稱臣便可安撫了北寇,卻不知他們退走之後,我朝還要養兵駐防不要?”
這一問猝然而至,殷螭竟是一愣,半晌才道:“那個……軍防當然是要有的,沒兵不是找死?可是……”林鳳致道:“原來你也知道,國家沒有軍防,便是找死?我也不跟你探討北宋形勢,他們缺了燕雲十六州原是抵禦乏力——只說我朝方今,縱然北寇言和退卻,又豈能就此撤了邊境防禦?難道當真相信一紙合約十萬歲幣就能永久填了yù壑?左右還是要養兵,再平白加上歲幣負擔,卻不知是怎樣的合理合算?”
他將手自殷螭掌中抽回來,說道:“算帳我不及他,用兵我不及你,節義大端更是迂腐不堪,也難免為大局害人做犧牲,原是虛偽無qíng,不值得提起——因此我只問你一句,到底什麼是‘國’?”
殷螭不知道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怕中圈套,於是只是接了一句:“什麼是國?”林鳳致站起身來,低頭向他一笑,道:“這個問題,我曾經被你說倒,因此也想過很久——因為你斥責過我,說江山是你殷家的,我一個臣子憑什麼管你家事?我一度心灰意冷的時候,也想以此逃避,索xing在朝鮮永不回來,管你們殷家如何爭奪江山……”
宮燈已經只余慘澹的光焰,照著他臉上笑容悽然,眼中卻又是清炯炯的堅定,說道:“可是我在朝鮮愈久,愈是思索……我有沒有同你說過,我甚是敬仰朝鮮陪臣李敬堯大人?朝鮮已是亡國之禍,國王逃逸,世子賣國,李大人他們都是外臣,何必力圖復國?朝鮮八道的百姓,又何苦不服從日本統轄,奮起反抗?為的只是——處於異族鐵騎之下,決非人境!亡國滅種之禍究竟如何?我們須是都親眼見過義州屠城之慘!”
“拿你們的道理來講,或許朝鮮百姓只消不反抗,乖乖臣服,倭人也有意並朝鮮入版圖,變他們為自家子民,豈非就能平安無事?做什麼一定要鬧騰到被屠城?說什麼國家大義你定嫌是虛名,我也不必講,只告訴你,也就是兩個字:利益。”
殷螭仍然坐在石墩上,只是瞧著他,林鳳致接著道:“不錯,就是利益!世上爭權奪勢,攻城掠地,就算坐到萬人之上的高位,也總需要萬人擁戴,這以下一級級直到黔首,跟隨主上又為什麼?不就是為了活得更舒適更安逸?朝鮮縱橫三千里國土,已有朝鮮人世代耕耘過活,如今又來倭人侵占來討生活,土地只是那麼大,人口卻要增多,能不搶奪,能不排擠壓迫?侵占者倘是聰明,或可暫加優撫,緩圖子孫之利;萬一急功近利,便是直接燒殺搶掠!然而長遠也罷,短視也罷,奴役之心則一,朝鮮百姓本是國土主人,為什麼平白要做奴隸,在自己土地,供外族生息?”
他說著話時退了一步,殷螭便伸手去拉他,說道:“你說來說去,不過是朝鮮——蠻族又不是倭人,並不好比較的。”林鳳致哂然道:“是麼?是因為倭人同樣耕種為主,跟你們說的蠻族不同?蠻族不喜歡都城,寧可搶完還回到大漠,因此也跟國朝百姓爭不著利益?可惜——朝鮮國主都畏戰棄了國,百姓卻不答應;你們打算著替北方軍民著想,與蠻族言和換太平,也要問問山西、直隸以及京城的百姓們,喜不喜歡每年向蠻族納貢,甚至還要動輒受他們南下橫衝直撞,燒殺搶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