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鳳致只向他深深長揖,不發一言。殷螭場面話說得牙酸ròu疼,這時免不了要加上自己的真心話,跟袁百勝咬牙道:“對,全是他擔保的——袁將軍記住,他可是答應了決不負我,所以萬一我要有個好歹,他敢不到地下陪我,你替我取了他xing命來!我便是死也要他墊背的!”
袁百勝登時發誓,恩主如若不幸,必取林鳳致xing命為祭。殷螭這才覺得心滿意足,還糾正了一句:“是殉我,不是祭我。”他其實這晚本想還賴在林鳳致家裡,左右要磨到一夕歡娛才甘心,但這樣的狠話說過之後忽然有點不自在,失去了再度糾纏的興致;況且屬下都已找來了,有些事務也不得不jiāo代,於是便同林鳳致告辭,與袁百勝一道回營。
林鳳致一直步送他們到街角,卻始終沒同殷螭再說一句話,直到臨別,才喚了一聲“袁將軍”,袁百勝回頭看他,林鳳致正色道:“下官累王爺親身涉險,委實罪重,並不敢求將軍諒解——卻請將軍勿以為念,竭力守城,以保太平。”袁百勝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望望殷螭,殷螭便笑道:“你才知道擔心?要是我有個好歹,大伙兒一道活不成!守城的擔子又不是袁將軍的本分,憑什麼害了我,他還要為你們賣命!”
林鳳致道:“王爺倘有不測,下官自當為殉,消弭了將軍等人的怨恨。可是,將軍——”他正視著袁百勝,忽然道:“袁將軍,清和四年之事,固是王爺施恩,卻也全賴民意援助——將軍若為私怨,棄守此城,試問何以面對曾經叩闕陳qíng,懇請朝廷洗刷將軍冤獄的全城百姓?將軍若要下官xing命,那是舉手之勞,儘管將去,百姓卻是無辜!”
清和四年之事,指的是袁百勝守城勝利後被誣下獄,險些喪命之時,市面上卻出現名為《丹忠疑信錄》的話本小說,敘說他的冤qíng,致使民意沸騰,向朝廷施加壓力釋放了他。袁百勝一直認為這援救自己的話本小說出自殷螭之手,而當年誣陷自己的正是這位林太傅,聽了自是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來,若非當著眾人,恨不能立即砍殺了他給恩主為殉——可是林鳳致的話,卻也禁不住打到他心頭:全賴民意援助……百姓無辜!
民意雖然不無盲目,易受引導,甚至有時還會出現過分偏激、眾口鑠金的不良現象,可是百姓的qíng緒被煽起來的時候,總是熱誠的,也是傻氣的——大眾無意識的惡難以承受,而大眾有意識的善,卻也無以回報。
所以須得竭誠以自己的心血,儘可能施加於全體,來回報這一種善意的拯救與愛護。
袁百勝琢磨著這些想法隨殷螭回營的時候,殷螭居然也悶聲不響。當晚jiāo代了些事務,一夜無話,次日便是出城去敵營的期限。蠻族倒也守信,先派遣士卒將他們的小王子護送到了北城德勝門下,這少年才十六七歲年紀,卻生得甚是高大,一副qiánggān之氣,曾經親自帶隊攻打過京師北門,京營守軍很多人都見過他,因此可以確認無誤,並非冒替。
所以殷螭也不得不準備起行,袁百勝當然帶兵護送到城外,禮部、兵部兩位尚書也親自來送他出城門。殷螭只盼看見林鳳致,和他告個別,說幾句qíng話,可是頭頸都盼長了,卻得到一個消息:“林太傅有事牽絆,不能親來送行,請王爺恕罪。”
殷螭霎時間失望之極,轉念一想又安慰自己:“原來如此!我便知道——他定是怕親自來送行,看見了我就捨不得我走!他最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怎麼肯哭給我看?多半是躲在哪兒偷偷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