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喧鬧其實每日都有幾回,兩人也不以為意,但這回不久便有守兵直奔上來,顫聲回報:“大人,是真的,這回是真的!御駕前導已經到了,請諸位大人趕緊更衣出城接駕!”
這驚喜隔了這麼久的等待才來,林鳳致竟然一時站不起身,只是哦了一聲:“前導才到?那麼還有好半晌呢,替我回府取官服罷。”士兵答應了奔去。林鳳致回頭看看殷螭,道:“你不回去換蟒袍接駕?”殷螭慪道:“要我接那小鬼?真是做夢!他向我磕頭還差不多,我才不願意給他磕頭,我反正告病,不去見他!”
林鳳致只好笑笑,殷螭賭氣道:“你怎麼不去?想了他這麼久,難得重逢,還不趕緊奔下城去等著迎接!”林鳳致微笑道:“我多歇一會兒罷……真是一高興,反而覺得格外累,太累了,只想坐一會兒。”
於是殷螭拉他靠在自己身上休息,同時忍不住挖苦:“這時候就累?日後累的事還多著呢!小鬼一回來,定要跟我鬥法,我們叔侄不算不共戴天,卻也要看鹿死誰手才行——你到時候不管,不累?”林鳳致嘆道:“是你們殷家的江山,你們自己去爭,我姓林的管什麼是非?隨便你們鬧去,我一介臣子不配過問。”殷螭笑道:“原來你還賭氣,不過是我一時胡說!哪有你不管的道理?你是安康的先生,又是我的相好,你不配管,誰還配管我們呢?”
他討了這句便宜,心想小林多半又要生嗔,於是等他著惱,等了半晌,全無動靜,轉頭一看,卻見林鳳致靠在自己肩頭,竟已睡著了。殷螭微微好笑,輕輕側肩,讓他靠得更舒服一點,單衣間傳來他肌膚上的體熱,暖而安心。
城門口仍在喧聲一片,是急yù瞻仰聖駕的百姓紛紛想要湧出城去,官員們也在喝道來臨,到處是說是笑,只有這一間城樓小閣安靜無聲。殷螭抬起頭,望見西南面暮靄漸合,反she著一片燦爛霞光,滿目江山,沉沉落照無限紅。
第102章
清和九年閏四月十六,車駕還京。帝謁廟,下罪己詔。太皇太后梓宮入泰陵。賑九城災疫,百官各有升黜。
北京的官員憋著勁兒要同南京朝廷計較,可是小皇帝殷璠回來,首先的謁廟、罪己等程序一道道必不可少,還不是大臣打嘴皮仗的時候。殷璠這一封罪己詔並沒有假翰林學士之手,而是親自起糙,懇切沉痛,大有諸責悉歸我身,罪深孽重不容於祖宗社稷之意,使得眾言官準備好的尖銳諫言被堵在了半路上,臣民們反而涕零起來——其實殷螭和殷璠份屬叔侄,一度還父子相稱過,做事卻是風格迥異而又能殊途同歸:面對指責時,殷螭首先是抵賴不認,往往還要反咬對方一口,令人難以追究;殷璠卻是無論被怎麼罵都有唾面自gān的雅量,並且還將指責統統足尺加三的攬上身來,向臣民表示痛加悔改的努力。兩人手法不同,目的則一,都是希望將事態處理掉,自己獲得免罪准許。
然而也正因為手法不同,所以他們達到的目標再相等同,效果卻是大不一樣。殷螭的死賴大法很難得到臣下信服,只能搖頭無奈;殷璠卻總是能以服軟誠懇的姿態,使大臣認為皇帝攬了本不該屬於他的責任,從而能夠獲得的諒解比皇帝自己所希望得到的還要多。如果拿殷螭悻悻然的話來講,無非就是比一比誰更能“裝孫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