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般睡覺方式甚是奇怪,一張拔步chuáng四周帷幕全部高高捲起,chuáng上多餘的衾枕也都清去,居然連頭也不枕,就那麼蓋著一chuáng薄被平躺在chuáng中心,眼睛上還覆著濕巾,仿佛沉睡甚酣,連殷螭越走越近都毫無知覺。殷螭又喚了兩聲,卻也不敢過多打擾,只是怔怔瞧著,想道:“睡這麼熟,到底是什麼病?看他臉色好白……啊,不對!”
他猛然撲上去,失聲大叫:“小林!”不顧一切的緊緊抱住,卻覺觸手生涼,林鳳致薄被下的身軀竟是冷的,被他這一抱,覆眼濕巾滑落,臉上果然一片青白,全無血色。這般安靜的沉睡,儼然是沒有一點生機的。
殷螭嚇得魂飛天外,心底一片空白,顫抖著卻不敢伸手去摸他呼吸心跳,一時萬物都似要凝滯,天地間只橫著一個肯定的疑問:“小林……死了?!”
但他那一聲大叫傳了出去,立即有人自外間飛步而入,看見他時不免一呆,脫口道:“王爺!”殷螭看見他有如救星,急道:“李先生,他……”李瀕湖卻是毫不驚懼,只是走過來將林鳳致滑落的濕巾又覆上雙眼,皺眉道:“沒什麼,林大人只是昏睡未醒——請王爺趕緊放下大人罷,不平躺著氣血不暢,有大妨礙的。”
殷螭聽他口氣若無其事,驚慌的心qíng稍微平定,雖然實在不信林鳳致只是昏睡之說——這具身軀的冰涼僵硬不尋常!但李瀕湖說不平躺著對林鳳致身體有妨礙,如何敢不聽從,慌忙又將他重新放落。外面又走入一個中年太醫來,卻是李瀕湖的弟子秦石,他看見殷螭也不由一愣,卻未招呼,只是向李瀕湖回稟道:“大人,外面藥湯好了。”李瀕湖便又往外走,道:“好的,傾涼了就抬進來,是時候了。”跟著口中微微嘀咕:“怎麼這時候闖來?大麻煩!”
殷螭知道是說自己,卻也來不及鬱悶,這一嚇不輕,手腳都是發軟,只能靠在chuáng欄邊盯著林鳳致看,越看越是生疑,又實在不敢去試他氣息,只怕證實出一個自己決不想要的答案。心裡一片空白,卻又混亂不堪,只想:“萬一……他到底怎麼了?”
偏偏李瀕湖連站在chuáng邊的餘地也不留給他,開始卷衣袖拿器械,直接上來驅趕:“請王爺回駕罷,這房裡狹窄,待會兒便要行施復甦,人多了怕挪不開手腳——林大人xing命jiāo關,卻要得罪王爺了。”殷螭聲音發顫:“xing命jiāo關?他到底怎麼了?還有……有救麼?定能救罷!”李瀕湖皺眉道:“世上沒有一定的事,王爺這話,恕下官難答。”
殷螭從來跟太醫打jiāo道,都只聽他們戰戰兢兢來回稟,不敢說滿話,卻也絕對不會說斷頭話,料不到這李瀕湖到底是糙澤出身,在太醫院做官多年也沒有學會官面敷衍,居然說得如此冷截。以殷螭往日的脾氣,非跳起來問個明白、bī對方說出自己滿意的話不可,但這種時候,哪裡敢和郎中作鬧?只能qiáng自鎮定,道:“那就……全仰仗先生回chūn手段了。”
說話間外面的人已陸續進來,先是抬進一個巨大的浴桶,桶內熱湯散發出濃濃藥味,原來遠遠聞到的煎藥味道,卻不是口服而是浸浴的。秦石和師兄韋筠齋都脫去了大衣服,一身短衫的過來,秦石手中還拿著一個形式古怪的氣囊,頗似打鐵用的風箱,卻又jīng巧得多,前端伸出一個皮管,管端又套著一個皮製的碗狀物。韋筠齋過來將林鳳致的覆眼巾給揭了,托起下頜,將皮管前端碗狀物倒扣在他面上,全部遮住口鼻。殷螭不覺問了一句:“gān什麼?”韋筠齋這才注意到房中還有外人,他曾經陪殷螭去敵營做人質,倒有幾分jiāo誼,不免告了一聲罪,言辭恭謹,意思卻又不怎麼客氣:“簡慢王爺了,還是請王爺儘快回駕罷!林大人日間未必醒得過來,無法招待,下官等難免失禮有罪。”
他說話的時候秦石只忙著調試氣囊,李瀕湖又卷了捲袖子,一捋長須,便上來揭了林鳳致的蓋被,鬆開寢衣紐絆,露出胸膛,修長的手指沿胸骨向肋骨微微摸索過去,摸到第五肋,忽然變掌為拳,重重扣擊在左胸上。
殷螭吃了一驚,失聲又是一句:“你gān什麼!”李瀕湖哪裡答他,扣擊過後,便是左掌按胸右手疊加,喝一聲:“起!”便即在林鳳致胸膛上一按一放的重複按壓起來,同時秦石聽他那一聲喝,也立即開始一按一放的擠壓手中氣囊,將囊中之氣通過連接倒扣軟碗的長管,源源送入被緊罩住的林鳳致口鼻之中去。兩人同時動作,快慢卻有差別,李瀕湖口中輕輕數著“一、二、三”的數字,大約數到三十,秦石才送畢一次氣,李瀕湖便又從頭數起,如此周而復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