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家船挨在一處停泊,第二天一早相約好了去岸上綠楊chūn吃早茶。孫萬年忙了大半夜的清點,早晨有點睏倦,揉著睡眼跟林鳳致打招呼:“鳴岐,昨夜忙什麼了?我歇下的時候看見你們也沒熄燈,難不成一夜沒睡?”林鳳致登時尷尬,狠狠剜了殷螭一眼,殷螭偏要涎臉說明之:“睡了,睡了!只不過看書看久了些,後來就忘了熄燈。”孫萬年到底是個粗豪人物,聽了只哦了一聲,便不再問。殷螭跟林鳳致悄語道:“我說他聽不見罷?你偏要擔心成那樣,死活忍住不肯叫,害得我也不慡快,白跟你試了兩套。”林鳳致實在赧顏,悶聲道:“下次不許胡鬧了,我也不上你的當了。”殷螭笑著湊過來,問道:“怎麼,還腰酸?我跟你揉揉就好。”林鳳致趕忙躲閃,殷螭又道:“別惱了,上岸我給你點個枸杞蒸羊腰,補補就是。”孫萬年走在前面,耳里刮過這話,於是回頭接了一句:“綠楊chūn是淮揚茶點,最好的是蟹huáng湯包、翡翠小籠、長魚湯麵、大煮gān絲。江南早茶,哪有羊腰子這種油膩腥膻東西!”。
殷螭不禁恨得牙齒痒痒,心想你跟我們礙眼不夠,還來cha話?我是什麼樣人,豈能沒見過世面,無非跟小林打qíng罵俏而已,偏生有這麼個活蠟燭敗興!。
他這麼想著,等到終於鄉試期畢,書肆紛紛收攤,孫萬年還要留在南京與幾個相熟的書坊理帳,林鳳致到底怕南京熟人太多,便先告辭回去。殷螭終於擺脫了礙眼的活蠟燭,快活得簡直要在船頭哼小調,又央求林鳳致唱大曲給他聽。林鳳致毫不通融地拒絕:“你還嫌一路丟人不夠?要唱回家去唱,路上別這麼難看。”殷螭抱怨道:“我也不過多買了幾套chūn宮,幾部艷qíng話本,也不是什麼丟人事。還替你覓了套什麼餖版拱花的《十竹齋箋譜》,你不是也喜歡得緊?”。
林鳳致的確對殷螭覓來送給自己的《十竹齋箋譜》十分喜愛。餖版乃是多色套印,拱花卻是使用凹凸版式嵌合,使紙面花樣拱起,顯得層次分明,雕刻jīng細,色澤妍麗。這種版畫刻法是金陵胡氏書堂新研製出來的,林鳳致只愛買古籍,殷螭卻喜歡看時興的繡像全相話本,套印版畫色彩鮮艷尤其投其所好。林鳳致腹誹他品位低俗,卻不得不承認,他挑最新興的玩意時,倒也頗有幾分眼光。
他們歸鄉時秋霖成陣,只能對坐艙中各翻各的書。江上行船往來,舟人嘲歌不絕,唱的卻是吳中山歌:
“思量同你好得場騃!弗用媒人弗用財。絲網捉魚盡在眼上起,千丈綾羅梭里來。”
殷螭聽不懂吳語,卻喜歡這綿軟的調子,問了林鳳致歌詞是什麼,便又纏他唱給自己聽。林鳳致道:“挨光的歌,我是不唱。”挨光即俗語調qíng之意,殷螭聽了更起勁:“我們不是已經挨上光了,唱唱何妨?這麼大雨,也不能天天膩歪在chuáng上,無聊的時候總得有個消遣。”林鳳致吃纏不過,於是正色唱了一支元人馬致遠的《蟾宮曲》給他聽:
“東籬半世蹉跎,竹里游亭,小宇婆娑。有個池塘,醒時魚笛,醉後漁歌。嚴子陵他應笑我,孟光台我待學他。笑我如何?到大江湖,也避風波!”
已到九月下旬,雨中清寒,兩人都加了袷衣。殷螭還是不改喜愛時興服飾的舊習xing,在南京也不忘新訂做了一件妝花錦半臂,皎月白暈雲紋,領口滾以寶藍倭緞,頗是粲目。林鳳致不像他好招搖,仍是尋常竹布長衫,為了跟他配色協調,選了件淺天藍色的,繫著羊脂玉白的鸞帶。船窗半開,擦肩而過的行舟看不清艙中兩人面目,只見衣色調和,人物出眾,南人最好品藻,見之多有喝彩稱讚。殷螭覺得眾人都公認自己二人是一對,頗是自得。
但是這麼一炫耀,便惹了眼。因為雨多帆重,歸去的船行駛不快,到晚才冒雨在龍潭地面的一處渡口泊下。這個渡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乃是鄉間野渡,舟子是慣行路的,不免小聲提醒:“這所在不甚便當,客官夜裡小心。”林鳳致有些托大,道:“南直隸地方,離留都還不到百里,哪有不法之徒!”殷螭笑道:“沒事!哪有兇徒敢來搶你?先過我這一關。”
結果他們都是鹽醬口,說什麼就來什麼——到了中夜,小雨兀自淅瀝不絕,岸上已掩來一批明火執仗的qiáng徒,直撲停泊的船隻而來,cao著切口大叫肥羊乖乖聽命,獻財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