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重來, 在魔從小的耳濡目染下,他早就對這些人升起濃重的防備之心。隨著記憶逐漸復甦, 更是不屑一顧。
若不是還記掛著可疑的系統,他根本不會多看他們一眼。
故而,這幾次見面,傅偏樓表現得異常平靜。
添一碗紅豆湯, 便如尋常與友人相聚般, 喝著茶,隨意地聊一些話,心情瞧上去還不錯。
此回本也如此。
不過斟杯茶的時間,對面絮絮說著近況的聲音俶爾一止。
謝征疑惑抬眼,只見傅偏樓凝視著樓下某處, 一動不動,僵硬得宛如一尊石像。
他的面上忽然呈現出某種複雜的情緒,像是荒謬得想笑,又笑不出來,眼神發直,十分不對勁。
沿著他注視的方向望去,人頭攢動,是幾名正談笑風生的陌生修士。
不是熟識的任何一人,也並無異狀。
回首欲問,然而只這片刻,傅偏樓已低眉斂目,收回了視線。
「怎麼了?」謝征問,「你的臉色不太好。」
「是麼……」
垂下眼睫,傅偏樓望向茶盞中倒映出的人臉。
臉頰蒼白,神情鬱郁,唇角儘管抬著,眸中則殊無笑意,生硬而難看。
謝征再次看向那幾名修士:「他們是誰?與你有舊?」
「說有也有,說無也無,一面之緣罷了。」
謝征默然。
倘若當真只有一面之緣,何至於露出那種表情?
他正忖度著是否要深究下去,傅偏樓卻瞧出了他的想法,搖搖頭道:「我與他們的確無何糾葛,不必自擾。」
青年低首擺弄了會兒喝空的茶杯,沉默半晌,喚道:「謝征。」
「嗯。」
「我想……問你一點事。」
謝征輕輕頷首。
「這是我們第九次見面了吧?也是我的第九輩子。」
嗓音低得幾乎呢喃,傅偏樓眸光閃爍,朝樓底探去,掃過嘈雜的眾生百態。
隨即拈起茶盞,遙遙盛出一個正與旁人談笑的修士。
正是他先前凝視的那處。
「那人,第一世時,我曾心血來潮,救過他一命。」
眯起眼,他輕聲說道,「他從此對我感恩戴德,哪怕我名聲差到在修真界人人喊打,也逢人就為我解釋、開脫,乃至引起衝突……也在所不惜。」
指腹摩挲杯壁,將茶盞移向右邊,框住與那修士談笑之人。
「這人呢,則在我最初下山時遭過難。碰到魔眼會有何種下場,你也清楚。」
話音頓了頓,「被魘住數月,瘋瘋癲癲,全靠師門照顧,清醒過來後,自然對我懼怕萬分、也無比痛恨,四處宣揚『妖道』之名。」
謝征聽他發出一聲嗤笑:
「如今相談甚歡的二人,曾是彼此最看不順眼的仇敵。如今沒有我的介入,卻成了好友——所謂陰差陽錯、世事難料,就是這麼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