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似乎還想往面中探去,卻被她一收回——似乎沒有得到那個最終的確定,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扭頭跑了出去,她或許在現實那一輩子參加百米比賽時,也未曾跑得這樣快。
她衝到曾幫他們接骨的大夫那裡,自己似乎模模糊糊說了什麼,又一起急急忙忙趕回了那間屋子,她腦中嗡嗡的,似乎意識和身體是斷節的。
直到大夫長長地嘆了口氣,對她搖頭時,她才從如夢初醒般,將目光移了過去。
大夫平靜道:「準備後事吧。」
庭筠強忍住紛雜的情緒,問道:「為什麼會這樣?之前的傷,不是、不是正好向好地恢復著嗎?怎麼突然……我今早出門的時候,他還好好的……」
大夫似乎對這種反應司空見慣,又微微疑惑:「他沒和你說嗎?」
「他這病已經很多年了,在你來之前,他最後一次到我這兒買藥,便說今後不會再來了,他已經清楚,自己時日無多。
大概是這次因你受得這傷,加速了他身體的敗退……」
他說到這裡,不再繼續下去,收拾起藥箱,也許是念在她年紀尚小,還是權威道:「你也莫要因此鬱結於心,他這一生孤苦,最後遇上你這孩子,也算開懷了一陣子。
救你是他自願,他未曾後悔,你也不要苛責自己,今後,帶著他那份,好好活著。」
庭筠安靜地聽完,最後對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近乎平靜地送走大夫,平靜地拿著錢去買了紙錢、高香,但卻買不起一件最便宜的壽衣。她平靜地把角落的板車理了出來,將它清掃乾淨,一步步地將這個叫劉百歲的老頭,小心地挪到了上面。
她平靜地將薄被蓋在他身上,固定在幾個角,因為外面還在下雪,落在身上會濕噠噠地方,既然來到世間乾淨的來,走時自然也得乾淨地走。
她將酒和香、紙錢,還有鏟子一起放在了板車上,然後開始最後的步驟,平靜地拿起一塊木板和刻刀。
在刻完「劉百歲」三個字的時候,她終於平靜不下去了,強撐的、偽裝的平靜頃刻瓦解,嘩啦啦塌了個粉碎。
面前模糊一片,從眼裡落下的淅瀝瀝的雨珠砸在木板上,她徒勞地抹去,然後繼續刻下「之墓」二字。
庭筠將東西全數放在老頭身邊,將臉清洗乾淨,然後挎上將板車的繩索,將他拉出了門,一路朝著山間而去。
他曾帶她去那裡撿過柴火,給她指撿到她的地方,帶她看了那兩座矮小的墳墓,說是他爹娘的,今日是歸祀日,他昨日說準備帶她一起來的,如今,只剩了她一個。
天色逐漸暗了下去,其他的人家已早早結束了流程,路邊、樹下、坡上,時不時便能瞧見熄滅的香和燃燒殆盡的紙錢。
庭筠拉著板車,不斷向著山間而去。
這是她嬰孩起,走的最費力的一段路,那些鹹的苦的淚水斑駁在臉上,她仿佛要被腳下每一根草葉打敗。
她似乎隱隱聽見了疾馳的馬蹄聲、車輪壓過時的聲響,因為寒冷而略微遲鈍的腦子,終於回神了些,她拐了方向靠邊,想要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