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她也明明白白知道,夫子絕不可能是他們口中的那類人。
在墨閣時,有次論題有關「為君之道」,她與溫嶼安各自陳述觀點,溫嶼安從選賢舉能、專職專任、變革進取等方面都進行了簡單論述。
他端坐在她左側,聲音清冽:「故當是時,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勞殿賞,量功而分祿……」[1]
庭筠對他的大部分觀點
憶樺
都表示贊同,溫嶼安在政治上的天賦與敏感度的確很強,說的都在點上,引經據典且落於實處。
荀夫子聆聽時,自然也是笑著不住點頭,等溫嶼安說完,他並未著急點評,只是將目光轉到庭筠身上,溫和道:「殿下以為呢?」
跟溫嶼安端端正正的坐姿相比,她顯然懶散的多,松松垮垮地靠在書桌旁,手中還有吃空了半盤的櫻桃。
「我?我覺得說的很有道理,溫公子真是厲害。」庭筠笑眯眯地咬下整顆櫻桃。
「……你才剛用過午膳。」溫嶼安半是不贊同半是無奈。
夫子顯然對這種場面見多不怪,「殿下如何想的?盡可說來聽聽,不必顧及是否與嶼安有所重複。」
庭筠將櫻桃蒂扔進紙簍,頓了頓,開口道:「我和溫公子的側重點嘛,倒是很不相同——
我認為,為君之道,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腹飽而身斃。[2]
體民之情,遵民之欲;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故我之出而仕也,為天下,非為吾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
庭筠尚記得,自己說出這最後一句時,夫子蒼老而已至有些渾濁的眼中,升起的燦若旭陽的光亮。
那堂課,夫子心情難得地外露,是十分高興欣慰的模樣。
臨回宮時,他特意將她留下,同她說了好一通話。
夫子對她說,只要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內無憂患外無戰亂,便不必執念於非要哪個朝代來統治、也不必非要忠誠於哪家姓氏。
正是與他的朝夕相處、正是他的言傳身教、還有那日他對她說的話,讓庭筠從不懷疑他是什麼所謂的「前朝餘孽」。
她抬起眼,望向張之川,「只是一層身份罷了,便如此重要嗎?便是判下了死刑嗎?」
————就算他根本無罪。
張之川懂得了她的未盡之言,垂下了眼:「對於此等情況,一慣來便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殿下,節哀。」
若在殿中待的太久,對兩人境況都不利,所以張之川便起身告辭,臨要轉身時,庭筠卻突然開了口:
「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