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筠還是寫不太慣毛筆字,時不時轉轉手腕,停下來想想有沒有漏掉的地方,畢竟前部分她都是需要據實寫的——當然,信的第一段的最後一句除外。
「……
何鳶與江南西要成親了,婚期就在後天,想來你可能趕不上吃喜酒了,不過如果快的話,也許還能蹭到晚飯……」
黑色墨汁在白色信紙上蜿蜒勾轉,像是密集錯落的血管,在皮膚下,像是盤踞的——命運的脈絡。
——
廿五日,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殿內殿外早已遍布紅綢錦色,房檐廊角、梅枝桂樹上高高掛起了綢花和宮燈,侍衛宮女們換上了統一的喜慶衣裳,冬末肅蕭的景色也被染上了春日般歡騰的熱鬧。
何鳶前兩日在這裡待著的時候,被負責各類事項的嬤嬤們拉著問東問西、試這個試那個,庭筠就在一邊看著笑,結果被嬤嬤們說,等她成親時要比這繁瑣的多得多,還保證一定會拿出最大的本事來給她辦好。
庭筠乾笑兩聲,心裡直呼「大可不必」。
昨天晚上,一向泰山崩於前不改色的何鳶失眠了,她翻身的動靜很小,但庭筠睡得淺就察覺到了,然後就迷迷糊糊地跟她說點話,讓她不要緊張云云。但還沒睡一會兒,天蒙蒙亮,宮女和嬤嬤就噔噔敲了門,麻溜地把何鳶給提走了。
等到庭筠洗漱好打著哈欠過去時,何鳶正準備穿嫁衣。衣架上被熨燙展開的嫁衣灼灼的像是一團火焰,紅底織金,珠寶嵌墜,鳳凰的翎羽與長尾拖曳在背後,像是要騰飛於空。
平常只隨意扎著馬尾的少女,挽起長發,梳起了繁複的髻。
她站在嫁衣前,眼底一片雲絮般的柔軟。
庭筠輕輕撫了撫大袖上像波光粼粼的金紋,緩聲道:
「真漂亮。」
她又將手移到何鳶手心,握了握:「算江南西那小子識相。」
要是拿個她看不上眼的禮服送來,那得讓他遭點罪才能把人領走。
何鳶還沒和她多說上幾句,就又被宮女們圍了上來,給她穿上一件件外衣,層層疊疊的像花瓣。之後又坐到鏡子前,開始裝扮,發冠珠釵、步搖耳墜,塗粉上妝、描眉畫鈿,最後抹了口脂,盡數完成後,周圍的女眷們便齊聲道了「恭喜姑娘」。
那張往常素麵朝天的臉,成了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模樣,何鳶站起身摸了摸額間花鈿,問她:「是不是不太像我了?」
庭筠搖了搖頭,像撫上嫁衣那樣,輕觸上她的臉,重複了那句相同的話:
「真漂亮。
————我們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