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懷裡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紅色印泥,明晃晃擺在王見秋面前。面上沒什麼表情的少女微微睜大眼睛,卷翹眼睫輕眨,又眨了一下。
總算看到了點不同的表情,祝風休低低笑出來。
極致喜悅的時候可能真的會出現幻覺,王見秋居然覺得他臉上的笑真摯又可愛。
她模糊感覺到自己被困在一個沒有人說話的樂園裡。
不敢動,卻也不敢閉眼,因為不知道下一秒旋轉木馬會消失,還是會啟動。
按下手印,心跳還有些無法平息,她把文件抱在懷裡,貼在胸前,看向這棟千瘡百孔的小房子,仿佛看著旋轉木馬亮起了燈。
祝風休跟在她後面,「如何?」
工人還遺留了些許工具,王見秋拿了把鐵鍬,沉默地走到那棵只剩樹樁的枇杷樹下,往下一鏟,用腳踩著鐵鍬邊緣按下去,再用力一翹,將土拋開,動作極其嫻熟地開始挖地。
祝風休啼笑皆非:「又要種地嗎?」
才拿到新房子,立馬就要重操舊業?真不愧是王見秋,他開口道:「先放放吧。」他打算明天找施工隊過來整理乾淨。
彎腰挖地的少女突然開口說道:「這是我奶奶的房子。」聲音很輕:「也是她給我取的名字。」
「她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天天都想看到我,所以我叫『見秋』。」
王見秋在秋天到來的第一天出生,那是立秋的日子,是豐收的時節。
她總是說自己記憶不好,但她從兩歲就開始記事了。只是記憶被她分為灰色、黑色和彩色。精神世界裡有座高高的塔,灰色記憶做塔身,黑色記憶被壓在最底下,彩色記憶被仔細保存在閣樓上。
要往最上面走,才能看見那一小顆彩色的記憶球。
點開那顆記憶球,會出現一位笑容慈愛溫暖的老太太。
陳淑恆老太太乾瘦,卻有一頭烏黑的長髮,七十歲了也如綢緞般順滑,扎著粗粗的辮子,手掌很粗很乾燥,牽著她的手掌很有力。
一兩歲時,王富和張玲經常爭吵,陳淑恆老太太就走了老遠的路來市里,教育兩人要好好相處,再帶著她出去玩。
爭吵沒有停息,反而愈演愈烈。夫妻二人經常忘了家裡還有個小孩,徹夜不歸。
張玲以為王富會照顧她,王富以為她在張玲那,所以誰也不知道三歲孩子被鎖在家裡。
一天一天又一天過去。
最後一塊餅乾被吃完,垃圾桶里剩下的菜葉子也被啃掉了,翻箱倒櫃也找不出一點食物來的時候,她只能喝水,喝得肚子脹大無比,裡面全是水。
動彈的時候,都覺得肚子要炸掉了,會從裡面噗呲噗呲冒出好多水。
越來越大的肚子,越來越小的四肢,讓她逐漸恐懼自己的身體。
只迷迷糊糊覺得自己要被餓死了,雙目無神地盯著門口,祈求有人來幫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