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玲腦子裡都是莫名其妙的白光,她聽不清大家的話,渾身沒有力氣,跪在山丘前淚灑山里。
林中飄蕩的靈魂最後陪她離開這里,然後睡下了。
她把見秋丟在家裡,再也不想管這個有王富血緣的孩子。
可是啊,那個孩子那麼小,眼睛那麼好看,從不哭從不鬧,甚至一點脾氣都沒有。
那個孩子太聽話了,真的太聽話了。
她不知道該恨誰,最恨的還是自己啊。
掙扎著、糊塗著,就這樣十多年過去了。
這人世間怎麼那麼苦啊。
在那個下午,她擦去剪刀上的指紋,幫見秋頂罪,在獄中待了兩年。
好像又回到了十六歲那年,那年她還沒有被王富帶去賓館,還沒有被脫去衣服。
是漂亮的、好看的小姑娘。
獄中的兩年,她終於敢再次翻開父母的信。
在每個孤獨的深夜裡嚎啕大哭。
*
如今,王富終於死了,她再也不需要用配偶的身份獲得他的信息,再也不用拖住他了。
再也不用擔心王富會去什麼地方,是不是又找上了見秋,是不是又要進行暴行了。
此後她自由了。
張玲俯視那悲喜不驚的西江,水流小小地翻動浪花,「你走吧,」
「你以後要住在這里嗎?」見秋扶起倒塌的葡萄藤,靜靜問她。
張玲緩慢地點頭:「我就住在這里,以後也死在這里。」
見秋起身,烏眸里是一貫的平靜,淡淡說:「好。」
她又看了眼張玲,轉身離開這個屬於張玲的地方。
昏暗下,張玲木愣愣盯著見秋筆直的背,還有她面前亮眼的光。
她那個被拉長的小小的背影,從前是這樣的背,義無反顧往前走。現在她身邊有人了,背影也不單薄了,眼神也不是死水了。往後也會是這樣,張玲生出可能再也看不到她的感覺,心空了,怔怔落下淚來。
見秋轉身回頭看她,背後的光落在她眼底,一瞬間亮得驚人:「有時間我會來看你。」
張玲弓下背,藏住淚,揮揮手讓她走。
她是失敗的女兒,年少時不顧父母反對一定要嫁給王富,氣得父母早逝;
她是失敗的女人,選了這樣一個丈夫,婚後一地雞毛;
她是失敗的母親,讓見秋一個人長大,又一個人遠離。
她這一生,在那個逃跑的夜裡就被截斷了。
遲來的嗩吶聲吹過風霜雨雪,盪到她耳中,震得人渾身發疼。